颜敬修穿着玄色祭服,手持金杵站在金像前。
他望着高九尺的金身,喉间浮起一丝快意——玉棠的眉眼被铸得冷若冰霜,嘴角紧抿,再没有半分笑影。
咚——
第一声铜钟震得屋檐落雪。
颜敬修举起金杵,第二声、第三声,钟声撞得人耳膜发疼。
他转身看向百官,却见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影!看地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
颜敬修猛地回头——月光下,金像的影子正在地面舒展。
那影子穿着月白裙裾,鬓边木樨颤动,竟缓缓抬起手,做了个雪落回眸的舞姿。
袖带翻飞时,地面的影子竟比金像高出半尺,裙裾上的暗纹清晰可见,正是《霓裳》失传的飞天式。
百姓们跪了一地,此起彼伏的娘娘显灵声刺得颜敬修耳膜生疼。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香案。
香灰扑了他一脸,他却盯着地上的影子——那影子的眼尾微微上挑,分明是带着笑的。
张星河挤在人群里,手中星象本被攥得发皱。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测影尺,发现金像本体纹丝未动,影子却以极规律的频率震颤。
更奇的是,那频率竟与他前日在长生殿测得的古琴残弦共振。
他提笔疾书:影非像生,乃忆自显。
焚香吏捧着一叠符纸挤到近前。
他望着金影,想起前日史馆里玉棠的虚影。
指尖在符纸下动了动,悄悄将最上面的镇魂符换成《清平调》诗笺。
当符纸投入火盆时,诗笺竟没有燃烧,反而映出金影的舞姿,字里行间泛着暖黄的光。
她不是被供奉的鬼......
雪痕的声音从人群最前排传来。
少年举着半截炭笔,笔杆微微发烫。
他望着金影,忽然笑了:她是活在光里的影。
城外废塔,裴玄度的残魂浮现在断墙上。
他望着朱雀门方向,嘴角扯出冷笑:你们终于懂了——她不在生与死之间,而在光与影之间。
子时三刻,金影舞罢。
地面的霜痕未消,竟缓缓蔓延成一朵雪心兰。
淡青色的根须钻进青石板缝,朝着地底蜿蜒而去,像在寻找什么沉睡的血脉。
颜敬修跌坐在香案后,望着地上的雪心兰,忽然想起《雪释令》残稿上的笑纹。
他摸出残稿,发现那笑纹不知何时已变成了雪心兰的形状。
封......他颤抖着举起手,却发不出声。
次日清晨,朱雀门的金像被裹上了红绸。
颜敬修命人立起木栅,严禁百姓近观。
但没人注意到,红绸下的金像眼尾,有极淡的金纹在晨光里闪烁——那是小娥残魂最后渗入的笑影。
而就在夜半,裹着红绸的金像下,雪心兰的根须突然剧烈颤动。
地底深处传来极轻的碎裂声,像是什么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