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玉阶还凝着晨霜，颜敬修的朝靴碾过冰碴时发出细碎的响。
他攥着袖中的象牙朝笏，指节泛白——方才在御案前，皇帝翻着新呈的《国史》副本，竟对着临终含笑那行字出了神。
颜卿看，李玄祯抚过墨迹，声音里带着醉意，这一笔倒有几分她的韵致。
韵致？
颜敬修喉间泛起腥甜。
他想起昨夜回府时，街角茶肆飘出的说书声：那杨娘娘临去前还笑呢，说不怕死，只怕忘了我笑过——哄笑声里混着茶盏碰响，像针往他耳朵里扎。
哐当！
书房门重重甩上，颜敬修将腰间玉砚砸在案头。
翡翠砚台撞裂成两半，墨汁溅在《雪释令》残稿上，晕开一片污痕。
他扯松玉带跌坐胡床，指腹摩挲着残稿边缘——三日前在史馆拾到的雪花，此刻竟在纸背烙出淡淡纹路，像极了女子的笑涡。
好个不怕忘。他对着残稿冷笑，你要活在人心里，我便铸个金壳子，把你钉死在朱雀门上。
掌灯时分，工部匠作阿铜被带进相府。
他跪伏在青石板上，额角渗着汗——颜大人要他三日内铸成贵妃金身，立于朱雀门。尺寸要比真人高半尺，颜敬修的靴尖碾过他的指节，眉眼要冷，要让百姓抬头时，只看得见她的威仪，看不见她的笑。
阿铜不敢抬头，只盯着地上的阴影。
那阴影里浮着个模糊的轮廓，像极了昨夜梦里的女子——月白裙裾沾着雪，鬓边木樨还带着晨露。
她立在华清池畔，指尖轻点铜鼎，鼎身便爬出《霓裳羽衣曲》的飞天纹路。
匠作？
阿铜惊得抬头，正撞进颜敬修阴鸷的眼。
他慌忙叩首：大人放心，小人定当...
退下。颜敬修挥了挥手，目光又落回案上的残稿。
阿铜踉跄着退出门，袖中铜刀突然发烫。
他躲进巷角，借着月光一看——刀刃上竟自行刻出半幅舞姿，裙裾翻卷的弧度与昨夜梦中分毫不差。
他攥紧铜刀，掌心被刻纹硌得生疼，却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说：铸像时，把这纹路融进裙裾暗纹里。
三日后的铸坊，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阿铜盯着熔金的坩埚，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当第一勺金液注入模具时，他悄悄将铜刀按在模壁上——刀刃上的刻纹立刻印了上去，像被看不见的手推着走。
阿铜！监工的呵斥声炸响，发什么呆？
阿铜猛地惊醒，见金液已漫过模具边缘。
他慌忙抄起铁钳调整流口，余光却瞥见模具缝隙里渗出微光——那光像极了昨夜梦里，女子指尖点过铜鼎时的星子。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娘娘，您若真在铜里，就别让这像成个死物。
长生殿的断梁在深夜里发出吱呀声。
小娥的残魂裹着幽蓝的光，从梁间飘下。
她望着朱雀门方向，感知到熔金时的灼热记忆——那是玉棠生前佩戴的金钗被熔炼的声音，带着体温，带着龙脑香。
颜敬修想以金身镇影，她的魂火忽明忽暗，却不知这反成了影的温床。
她飘向铸坊，穿过紧闭的木门。
模具里的金液还未凝固，泛着橙红的光。
小娥深吸一口气，残魂如丝般渗入金液——《霓裳羽衣曲》的终章雪落回眸在她记忆里翻涌，她将最后一式的舞姿封入像眼内壁，就着金液的热度刻下。
主啊，她退到模具外，魂火已弱得像将熄的烛，这一次，你站在光里，不再躲在影中。
开光大典那日，朱雀门被香火熏得雾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