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打谷场边打着旋,萧逸袖口那粒黑灰早已无声滑落,混进泥土。他没低头看,目光仍停在任瑶萱微微发白的脸上。她扶着墙的手指节泛白,呼吸急促,却还强撑着站直身子,像是不愿在他面前显得太弱。
“你住处远否?”他问,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夜里的虫鸣。
任瑶萱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这个,愣了半秒才点头:“不远,就在镇东槐树巷,拐两个弯就到。我……我能走。”
她说着要迈步,膝盖却一软,身子晃了晃。萧逸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半步,右手微抬,一道无形气流轻轻托了她一把,让她稳住重心。动作极轻,像风吹过帘角,没留下半点痕迹。
“别逞强。”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却不再坚持让她自己走,“带路。”
任瑶萱咬了咬唇,没再推辞,扶着墙慢慢往前走。萧逸落后半步跟着,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断簪——银尖微颤,像是风一吹就会彻底断裂。他没说话,只是左手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戒指,那股熟悉的温热还在,但这次,它没有预警,反倒像是轻轻跳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让它感兴趣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小巷,脚底踩着青石板的回响在夜里格外清晰。镇子已沉入梦乡,唯有几户人家窗缝里漏出点昏黄的光,照着墙根下蜷缩的猫影。走到槐树巷口,任瑶萱停下,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扇矮院门:“到了。”
门是旧木做的,漆皮剥落,门环上还挂着一串干辣椒,风一吹,轻轻晃着。
她推开门,院中一棵老槐树伸展着枝干,树下摆着张竹椅,旁边堆着几捆柴火。屋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纸窗透出,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
“爹!娘!”任瑶萱提高声音,“我回来了!还有……还有救我的恩人!”
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位妇人急步冲出,发髻微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她一眼看到女儿安然无恙,腿一软就要跪下:“恩人!您救了我闺女,我给您磕头!”
萧逸眉梢一动,身形未见如何动作,人已斜掠半尺,袖角轻扬,一股柔劲悄然托住妇人双臂,让她跪不下去。他声音依旧冷淡:“使不得。”
“娘,别这样!”任瑶萱赶紧上前扶住母亲,喘着气说,“萧公子不是外人,他是……是救命恩人。”
屋里那位老汉也出来了,手里还端着半碗凉茶,袖口沾着点黑灰。他盯着萧逸看了两秒,忽然“扑通”一声也要跪,萧逸这次没拦,只侧身一闪,人已站在堂屋门槛外,避开了大礼。
“你们若真感激,不如让我坐下喝口茶。”他淡淡道,“我还没问清楚,她为何会被追到打谷场。”
这话一出,屋里三人顿时静了。任母抹了把脸,哽咽着说:“是后山……最近夜里总有怪声,狗也不叫,鸡也不鸣,前天李家的牛还莫名死了,角上全是黑灰……瑶萱今夜是去给隔壁张婆婆送药,回来晚了,就被那几个黑衣人堵住了……”
萧逸目光微闪,没接话,只缓缓走进堂屋。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角堆着农具。最显眼的是供桌,上面摆着香炉、一碗米、一对蜡烛,角落里还系着半块焦黑的竹片,红绳缠得整整齐齐,旁边贴着一张黄符,符纸边缘已微微卷起。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竹片——和打谷场捡到的、他袖口沾上的,是同一种灼烧痕迹。
“这符,是谁给的?”他问。
“镇东头的王道婆。”任父低声说,“她说最近邪气重,家家都得挂一块镇着。可……可这灰,怎么老是擦不掉?我袖子上、瑶萱的鞋底,都有……”
萧逸没再问,只走到桌边坐下。任母赶紧去厨房端出一碗热汤,颤着手放在他面前:“您喝点汤,暖暖身子。这是家里唯一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您救了我闺女,就是我们家的天!”
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热气腾腾。萧逸低头看着,没动勺。
他上一次喝凡人端的汤,是什么时候?万年前,天庭宴上,灵悦亲手斟的一盏莲心露,他一口未饮,只因她笑着给墨渊递了杯。那时他觉得,人间烟火,不过是低等生灵的苟且。
可现在,这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竟让他喉头一紧。
他抬勺,轻轻吹了口气,喝了一口。
汤很咸,火候也老,鸡肉嚼着有点柴。可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是久冻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
“很好。”他放下勺,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没再推拒。
任瑶萱坐在对面,偷偷看他一眼,又低头抿嘴笑了笑。她发间的断簪垂下来,轻轻晃着,萧逸目光扫过,没提醒,也没皱眉。
屋外风忽然大了,吹得纸窗“啪啪”作响。供桌上的黄符无风自动,轻轻翻了个边,那半块焦竹片“咔”地轻响一声,裂开一道新缝。
萧逸袖中的戒指,又一次微微发烫。
这次,它跳得比之前都快,像在回应什么。
任母正说着:“萧公子,您若不嫌弃,以后常来坐坐,我们家虽穷,但饭总够一口……”
话未说完,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石板“啪啪”响。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门外喊:
“任家嫂子!快开门!李伯家的小孙子……又抽了!嘴里全是黑灰!王道婆说,再不做法,孩子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