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地切过槐树巷的屋檐,将青石板路照出一块块斑驳的亮色。萧逸袖口微拢,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戒指灼烫的余感,像一缕未散的雷火在皮肉下游走。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纹路平整,无痕无迹,可那股灵识被牵引的麻意,仍时不时窜上脊背。
“萧公子,真要现在去集市吗?”任瑶萱提着个小布袋,站在院门口,发间那支断簪用一根细绳勉强系住,随着她说话轻轻晃,“昨夜李伯说的事……你不该多管的。”
“管了,就得管到底。”他语气平淡,却已抬步出了门,“镇上人心一乱,邪气才有可乘之机。”
她抿了抿唇,快走两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口,步入镇中心的集市。早市正热闹,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油条在锅里噼啪作响,豆腐脑冒着白气,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芦花鸡满地跑,惊得鸡毛乱飞。
萧逸目光扫过街角,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轻捻——戒指安静如常,但昨夜那股“寻人之邪”的气息,似乎并未远去。他不动声色,只低声对任瑶萱道:“买些姜和艾草,再称半斤朱砂。”
“朱砂?”她一怔,“不是说王道婆的符不顶用吗?”
“不为画符。”他嘴角微扬,“我用来煮茶,提神。”
她忍不住笑了:“你还喝茶?我以为神仙都不食人间烟火。”
“神仙也怕困。”他淡淡道,“尤其是昨夜听了一堆‘不能说的百年旧事’,脑子比井底还沉。”
她笑得更厉害,眼角弯成月牙。两人正说着,忽觉前方人群一静。
一道锦袍身影踱步而来,折扇轻摇,眉眼带笑,却偏偏往任瑶萱面前一站,扇子“啪”地合上,敲了敲自己胸口:“哎哟,这不是咱们镇上最美的姑娘吗?昨夜听说你遇了歹人,本公子可是忧心得茶饭不思——怎么,今日倒和个外乡人逛起市集了?”
萧逸没说话,只侧身半步,将任瑶萱挡在身后。动作轻巧,却像一道山壁横在两人之间。
赵霖眯了眯眼,笑意不减:“这位兄台,眼神不太友好啊?本公子与任姑娘打个招呼,碍着你什么事了?”
“不碍事。”萧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泉滴石,“只是她今日不想和嘴碎的人说话。”
赵霖脸色一僵,随即笑得更开:“嘴碎?呵……我赵家三代书香,县太爷都得敬我三分茶,你说我嘴碎?”
“我说你烦。”萧逸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评价天气,“让开,我们要买艾草。”
赵霖脸色彻底沉了。他盯着萧逸那张冷得不像凡人的脸,又瞥向他身后任瑶萱微红的脸颊,忽然冷笑:“行啊,装高冷是吧?任姑娘,你可要想清楚——这等孤僻性子,能护你几天?真出了事,怕是连哭都找不着人。”
任瑶萱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萧逸轻轻按住手背。那手指微凉,却让她莫名心安。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牵起她的手腕,转身便走。
赵霖站在原地,折扇捏得咯吱作响,眼睁睁看着两人并肩离去,背影融进集市喧闹中。阳光照在萧逸肩头,竟像镀了层银光,而任瑶萱微微仰头与他说笑的模样,像一幅他永远进不去的画。
他咬牙,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牌面刻着扭曲符文,边缘泛着暗绿锈迹。他摩挲片刻,低语:“美人终归是凡胎,你护得了她一时?”
集市尽头,茶肆临街。赵霖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壶龙井,却一口未动。他盯着街角,忽见萧逸解下外衫,撑开一把油纸伞,轻轻罩在任瑶萱头顶。细雨不知何时落下,两人共伞而行,肩挨着肩,伞下空间小得只能容下彼此。
“郎才女貌啊!”邻桌茶客摇头感叹,“那外乡人虽冷了些,可对任姑娘,真是细致。”
“可不是?刚才赵公子那番话,人家理都不理,直接走人,多体面。”
赵霖端起茶杯,猛地砸向桌面,茶水溅了满桌。
“公子?”掌柜探头,“摔坏的茶具得赔的。”
“赔。”他冷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甩在桌上,“再给我拿张干净纸来。”
纸拿来后,他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下“任瑶萱”三字,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吐出来,狠狠踩在脚下。
“你既不识抬举,”他咬牙切齿,“便别怪我让你在镇上待不下去。”
他起身离座,经过排水沟时,一片纸屑被风吹起,飘入沟中,恰落在老井旁的石缝里。雨水顺着沟渠流下,将纸边残留的朱砂冲开,与沟底积着的黑灰混在一起,泛出诡异的暗红。
返程路上,任瑶萱忽然停下:“萧公子,你觉不觉得……赵公子今日格外奇怪?”
萧逸目光微动,袖中戒指悄然一颤,如心跳轻叩。
“他不是奇怪。”他低声说,“是执念太深。这种人,嘴上说风凉话,心里早烧成了火炉。”
“那……我们要躲他吗?”
“不必。”他摇头,“躲,只会让他更想烧你。”
她怔了怔,随即点头。
两人走过旧窑道,她鞋底无意蹭过一堆煤渣,留下淡淡黑痕。雨渐大,萧逸将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
前方巷口,一只芦花鸡扑腾着翅膀,撞翻了菜贩的筐,萝卜滚了一地。萧逸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鸡爪带起的一撮灰土上——那灰,与昨夜供桌焦竹的色泽,竟如出一辙。
他没说话,只将左手缓缓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温热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