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踏进小院时，天刚蒙蒙亮。昨夜那撮灰烬拼出的“渊”字早已被晨露打散，可他袖口那枚纽扣却不见了，泥地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没低头去找，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门——黑漆泼得歪歪扭扭，像谁拿扫帚蘸了锅底灰胡乱挥了几下。“妖女”两个字歪在墙角，笔画拖得老长，末尾还带个顿点，估计是写完怕风把字吹跑了，特意加重了一下。
屋里没动静。
他推门进去，脚步放轻。任瑶萱蜷在窗边的矮凳上，披着半旧的薄毯，手里攥着几张铜钱，指节发白。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一层灰蒙蒙的倦意。
他没说话，转身去井边提了桶水，又从灶台边摸出抹布，一言不发地擦起门板来。
水泼上去，黑漆浮起一层油花，慢慢往下淌。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磨一块玉。任瑶萱终于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何必做这些。”
“脏了就得擦。”他头也没抬，“又不是多大事。”
“可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李伯娘退回我买的草药，说沾了邪气会坏根。阿黄见我就躲，连狗都知道避着我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布角卡在门缝里，轻轻一扯，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狗鼻子灵，是因为它闻得出谁心里藏了鬼。”他把抹布拧干，重新蘸水，“你没变，变的是他们的眼睛。”
任瑶萱没接话，只是把铜钱一张张摊开，又一张张合拢，反反复复，像在数命。
萧逸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她不信了——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自己还能被安然留在他身边。
这比挨骂更难熬。
?
赵霖的人来得比鸡叫还早。
三个地痞蹲在巷口啃烧饼，油手往墙上一拍，留下五道黑印。领头那个嗓门最大：“萧逸！你这勾魂的半夜爬谁家窗台？我们可都听见了！”
没人应。
“哟，装聋？”另一人捡起块烂菜叶，隔着院墙扔进来，正砸在晾晒的衣裳上，“你那小娘子，怕不是被你炼成了替身傀儡吧？听说昨夜子时，她影子都没影儿！”
萧逸正坐在院里劈柴。斧子落下，木屑飞溅，他连眼皮都没抬。菜叶刚飞过墙头，就被一股无形之力偏了方向，“啪”地糊在了说话那人脸上。
“哎哟！”那人抹了把脸，怒了，“还敢动手？”
“我没动。”萧逸终于抬头，眼神平静，“是风。”
三人一愣，互相看看，又骂骂咧咧地散了。可到了晌午，又卷土重来。这次带了整筐烂果子，站在巷子高处往下倒，红的紫的滚了一地，像谁打翻了一坛颜料。
萧逸依旧没出手。他只是坐在门槛上，手里磨着一把旧刀，刀刃映着天光，一闪一闪。每当有果子飞近，那光就轻轻一颤，果子便莫名拐了弯，砸在别处。
地痞们越闹越起劲，骂得也越来越难听。可他们没发现，腰间贴肉藏着的符纸，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卷曲——那是昨夜黑袍人给的“壮胆符”，此刻正被某种温和却不可抗的力量悄然侵蚀。
萧逸没看他们，只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个人的路线、时间、说话的腔调。戒指在指间微微发烫，像一块捂热的玉，不动声色地标记着他们的行踪。
他不急。
三日，够了。
?
夜里风大。
任瑶萱睡到一半忽然坐起，窗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那女的是克亲命，爹娘走得早，叔伯也不待见她，现在连累萧郎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你说她还不走，是想害死人家吗？”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墙外飘来，又像贴着窗缝钻进来的。
她僵在床上，呼吸一点点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