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滚烫地砸落,正好溅在那狰狞的伤口边缘。
南风喉头哽咽,声音破碎地对着昏迷的人低语。
“对不住…西洲…真的…对不住…”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用唯一还算干净的里衣袖口去擦拭那泪水,动作慌乱又无比轻柔,“是我…是我害了你…若不是为了护着我这个累赘…那些…那些阴沟里的蛆虫…怎配…怎配伤你分毫!”
自责与滔天的恨意在她胸腔里翻搅,让她几乎呕出血来。
火光跳跃,在顾西洲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那张曾经俊朗飞扬、写满疏狂与洞察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纸一般的惨白。他双眼紧闭,长睫在深陷的眼窝下投下两片浓重的、死寂的暗影。
那双曾如寒星、似利刃,足以洞穿九幽、睥睨天下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无边的空洞。
这空洞,比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更让南风痛彻心扉,仿佛连她的魂魄也被一同抽走。
南风翻涌着焚天的悲恸与冰冷的杀意:“这双眼…本该阅尽星海浩瀚,勘破万古长夜…本该是…是指引我的星辰啊…”
昔日他立于云端、清冷孤高的身影与眼前这具了无生气、脆弱如琉璃的躯壳轰然重叠,巨大的撕裂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不该…绝不该…陨落在此地…被这污浊的泥沼…吞噬殆尽!”
她猛地抓起那粗糙的石杵,近乎疯狂地捣着石臼里所剩无几的草药根茎,动作机械而固执,臼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是她内心无处宣泄的嘶吼。
南风抬头望向破庙腐朽的穹顶,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带着对天命的控诉:“凭什么?!天道何曾有过公允!”
目光倏地扫过地上那面幽光尽失、镜缘鬼面在火光下更显狰狞的摄魂镜,一丝混杂着复仇快意与后怕的阴冷掠过她的眼底,“柳如烟的邪物…反噬入骨…蚀魂销髓…呵…”
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淬毒,“…值了!他们…都该下无间地狱!”
第五日的黎明,灰白的天光如同垂死者的叹息,艰难地挤过残破窗棂的缝隙。南风眼窝深陷,眸中布满血丝,身体因极度的疲惫而摇摇欲坠。
她端着那碗温了又温、浓黑如墨的药汁,跪坐在他身边,用木勺极其小心地撬开他毫无血色的唇,一点点将药汁喂进去。
浑浊的药液大部分沿着苍白的唇角蜿蜒流下,她立刻用湿润的布巾轻轻沾去,动作虔诚得如同在擦拭神祇的圣器。
南风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和渺茫的期盼:“西洲…咽下去…求你…再咽一点…”
她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住他冰冷的鬓角,气息拂过他耳廓,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呢喃,字字泣血,“昆仑巅的雪…东海尽头的霞…你说过的…你亲口应承过我的…顾西洲…你从不食言…睁开眼…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就在那绝望的哀求即将消散于冰冷的空气中时——
顾西洲那毫无生气的唇瓣,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极其细微、如同被碾碎的幼兽在濒死边缘发出的痛苦呻吟,从他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