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多语中心办公室时,夕阳正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岳华年将笔记本扔在桌上,疲惫地陷进转椅里,后腰传来一阵酸胀。中央空调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与打印机油墨混合的味道,闷得人发慌。他扯了扯衬衫领口,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连串未接来电提示像密集的星子跳了出来。
全是赵倩倩的号码。
他点开语音信箱,女友清亮又带着点急躁的声音立刻涌了出来:“华年,下班别忘了晚上来我家吃饭啊,我妈炖了排骨!”“你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又在开会?记得穿我给你买的那件蓝衬衫。”“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呀,我爸妈都问好几遍了。”最后一条语音里,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别迟到呀,我等你。”
岳华年捏着手机叹了口气。屏幕壁纸是去年秋天在颐和园拍的合照,赵倩倩穿着米白色风衣,站在银杏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时他刚拿到省级课题的立项通知,倩倩特意请他去吃了南门涮肉,说要庆祝他“学术事业开门红”。
他认识赵倩倩是在一次高校联谊会上。她作为北艺的辅导员来参加活动,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却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自我介绍时说“我是北外西语硕士,现在在北艺当辅导员”,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无奈。后来熟悉了才知道,这个在西班牙交换过两年的姑娘,原本梦想着进外交部或是大型跨国企业,最后却阴差阳错成了艺术院校的行政人员,每天处理学生请假、宿舍矛盾这些琐碎事,用她的话说“职业生涯一眼能望到退休”。
当初知道岳华年是清北博士,在211院校工作时,倩倩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那你可是正经的大学老师呀!”她拉着他的手晃个不停,语气里满是崇拜。可这份崇拜很快就被现实冲淡——当她带着他第一次回家吃饭,父母得知他只是在继教院工作时,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赵倩倩的父亲赵城是区卫健委的部门主任,母亲李素在三甲医院当护士长,都是体制内的“老人”。在他们看来,“大学老师”理应是在名牌高校的重点学院搞科研、带研究生,而不是在继教院这种“给学校搂钱的地方”混日子。那天的红烧鱼很入味,排骨汤炖得软烂,可岳华年吃得味同嚼蜡。李素不断给倩倩夹菜,对他却只是客气地笑笑,赵城全程谈论单位里的人事变动,连问一句他工作内容的兴趣都没有。
从那以后,每次去倩倩家吃饭都像一场考试。他会提前半小时熨烫衬衫,反复确认带给未来岳父母的礼物够不够体面,路上在心里演练无数遍该说的客套话。可即便如此,面对赵家父母若有似无的疏离,他还是会感到针扎似的难堪。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倩倩发来的微信:“到哪了?我妈把碗筷都摆好了。”
岳华年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半了。他迅速收拾好办公桌,将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快步走出办公楼。晚风带着夏末的余热吹在脸上,操场上的欢呼声远远传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虑。路过校门口的超市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烟酒区的导购员热情地迎上来:“先生买酒吗?最近这款茅台镇的酱香酒在搞活动。”岳华年的目光扫过货架,最终停在两瓶包装精致的五粮液上。他记得倩倩说过,赵城平时爱喝两口,但舍不得买太贵的酒。拿起酒瓶时,标签上的价格让他指尖微颤——这相当于他半个月的课时费。可想到赵城可能露出的笑脸,他还是咬咬牙放进了购物篮。
结账时,收银员扫码的“滴滴”声像在敲打着他的神经。走出超市,夕阳正沉入远处的楼宇,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他提着沉甸甸的酒,脚步却有些沉重。这两瓶酒像个无形的枷锁,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卑微。
走到倩倩家所在的小区时,路灯已经亮了起来。老式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听到电视声和炒菜声。岳华年在楼下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迈开脚步上楼。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他又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犹豫再三才按下门铃。
门几乎立刻就开了。赵倩倩穿着米黄色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你可算来了!”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酒,眼睛弯成了月牙。
岳华年正想说句“阿姨叔叔好”,却在看到倩倩身后的人时愣住了。李素穿着围裙站在玄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不像往常那样只是淡淡点头。更让他意外的是,赵城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双拖鞋:“小岳来了,快进来。”
“叔叔阿姨好。”岳华年有些局促地换着鞋,感觉像在做梦。
“来就来吧,还带什么酒呀。”李素半责怪地说,伸手接过酒瓶,语气却没有丝毫真生气的意思,“下次别这么破费了。”
岳华年刚想客套几句,赵城已经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孩子有心!今天高低得陪我喝点!”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熟稔,让岳华年浑身不自在。
走进客厅,岳华年发现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还有他爱吃的凉拌木耳。这待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丰盛,让他越发摸不着头脑。
“快坐快坐。”赵城拉着他坐在沙发上,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路上堵车了吧?倩倩都念叨好几遍了。”
“还好,不算太堵。”岳华年端着茶杯,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凉。倩倩坐在他旁边,悄悄在茶几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传来温暖的力量。
李素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菜都齐了,开饭吧。”她特意把那瓶刚开封的五粮液放在赵城面前,“老赵,今天少喝点,别吓着小岳。”
“知道知道。”赵城笑眯眯地拧开酒瓶,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今天高兴,得多喝两杯。”他给岳华年倒酒时,忽然开口道:“小岳啊,听说你们学院在选副院长?”
岳华年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液差点晃出来。他尴尬地笑了笑:“叔叔,您听谁说的?还只是初步人选,早着呢。”
赵城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倩倩跟我说的。不错不错,年轻人有出息!”他端起酒杯,“来,为了你的大好前程,先走一个!”
岳华年连忙举杯,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却没尝出丝毫味道。他偷偷看向倩倩,她正眨着眼睛冲他笑,嘴角带着点小得意。原来他们态度转变的原因在这里——副院长人选的身份,让他这个“外来户”突然有了价值。
“你别听他瞎说。”李素给岳华年夹了块排骨,“当不当官不重要,主要是工作稳定。不过话说回来,小岳这么优秀,当个副院长也是应该的。”她的语气里满是认可,和以往的冷淡判若两人。
岳华年心里五味杂陈。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像团烈火,烤得他坐立不安。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多语中心刚起步,副院长的位置八字还没一撇,可在赵家父母眼里,他似乎已经坐稳了这个位置。这种基于“未来身份”的讨好,比之前的冷眼更让他难受。
“爸,您是老领导,得多指点指点小岳。”倩倩适时地开口,给赵城递了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