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盖下来，把校园里的路灯晕成一个个模糊的橙黄光斑。岳华年背着双肩包，脚步放得很轻，仿佛包里的两瓶茅台不是酒，而是揣着的两颗怦怦直跳的心。滇菌王的招牌在街角亮着暖黄的光，木质门廊挂着串红辣椒，推门进去时，一股混合着菌香、松针香和米酒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他身上带着的办公室冷气。
“岳主任，包间给您留好了，二楼青竹厅。”服务员熟稔地引着路，楼梯扶手被摩挲得发亮，墙角摆着几盆长势旺盛的绿萝。岳华年点点头，脚步刻意放慢，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刚才在办公室，张翠翠压低声音说“王院从校办回来脸黑得能滴出水”，他下意识把报销单塞进了抽屉最底层——跟了王院长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位湖北汉子的脾气，顺风顺水时笑哈哈，被架在火上烤时，连空气都能拧出火星子。可谁能想到，半小时后王院长的电话会打过来，声音听不出喜怒，只说“晚上找个地方，小酌两杯”。
青竹厅的门是推拉式的竹编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包间不大，一张圆桌靠窗摆放，窗外能看到街对面的梧桐树叶，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岳华年把背包放在靠墙的沙发上，掏出茅台摆在桌角，瓶身的红丝带垂下来，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抬手看了眼手表，七点刚过五分，正想叫服务员先上壶茶，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王院。”岳华年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王院长推门进来，脱下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散乱。他没像往常那样拍岳华年的肩膀，只是“嗯”了一声，走到窗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玻璃。岳华年注意到，他的指关节有些发红，想来是在会议上憋了不少火气。
“王院，喝点什么茶？这里的滇红不错，养胃。”岳华年小心翼翼地问。
“随便。”王院长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街景，又像是在走神。岳华年不敢多言，连忙叫服务员泡了壶滇红，亲自给王院长倒了一杯，茶汤红亮，热气氤氲着往上飘，模糊了王院长紧绷的侧脸。
岳华年心里犯着嘀咕，按理说小酌，要么是院里几个核心骨干，要么是王院长的老熟人，怎么就叫了自己？他越想越觉得荣幸，又有些忐忑，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正琢磨着该找个什么话题打破沉默，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
“老王，你倒是会找地方，这地方藏得够深啊。”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推门进来的是校党委副书记赵启明，他穿着灰色夹克，面色红润，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王院长像是被按了开关，瞬间站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着迎上去：“老赵，你可算来了，就等你呢。”
紧随其后的是副校长林建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杂志。“王院，听说你这儿有好菌子，我可是闻着味儿来的。”林建明的声音温和，目光扫过桌角的茅台，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岳华年彻底懵了，连忙上前问好，手脚都有些不自然。赵副书记和林副校长都是学校的实权人物，平时想见一面都难，怎么会来参加王院长的“小酌”？他正愣神，又进来一个人，竟是外语学院的院长饶语凝。她穿着米白色的大衣，踩着低跟鞋，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手包，笑盈盈地说：“王院，赵书记，林校，不好意思来晚了，刚才院里临时有点事。”
最后进来的是人事处处长周涛，个子不高，说话语速很快：“抱歉抱歉，路上堵车，让各位久等了。”
一瞬间，青竹厅里的气场完全变了。岳华年看着满桌的学校高层，心里那点“成为心腹”的窃喜瞬间被紧张取代。他连忙给几位领导倒茶，手指都有些发颤——这哪是小酌，分明是一场暗藏玄机的局。他悄悄估算了一下，这一桌菜加上两瓶茅台，没两万块下不来，不过转念一想，继教院的账向来好报，尤其是这种“公务接待”，心里便踏实了些。
“服务员，上菜吧。”王院长挥了挥手，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服务员很快端上来第一道菜，鸡油菌炒腊肉，金黄的鸡油菌裹着清亮的鸡油，腊肉泛着琥珀色的光，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先来尝尝这个，”王院长拿起公筷，给赵副书记夹了一筷子，“这鸡油菌是今早从云南空运来的，鲜得很。”
赵副书记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不错不错，比上次在省城吃的地道。”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最近国际上可不太平啊，俄乌那边还在僵持，欧洲的能源危机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林副校长推了推眼镜，附和道：“是啊，昨天看新闻，德国那边冬天都要靠烧木柴取暖了，没想到冷战结束这么多年，还能遇到这种事。”
岳华年坐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只能端着茶杯小口抿着，偶尔跟着点头。他没想到几位领导一开口竟是国际形势，完全没提继教院的事——也是，这种场合，谁会提那些糟心事。
“说到底还是美国在背后搅局，”周涛放下筷子，语气有些愤愤，“拜登政府上台后，一天到晚拱火，生怕世界太平。”
饶语凝笑了笑，声音柔和却有分量：“也不能全怪美国，欧洲自己也有问题，能源结构太单一，过度依赖俄罗斯，现在被人捏住了七寸。”她拿起公勺，给身边的林副校长盛了一碗牛肝菌汤，“林校，喝点汤，解解腻。”
王院长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给几位领导倒酒，茅台的酒香随着瓶盖开启弥漫开来，清冽中带着醇厚。“来，各位，难得聚在一起，先喝一杯。”他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今天不谈工作，就聊聊天，放松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