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华年站在镇政府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长长舒了口气。这件棘手的纠纷,牵扯到土地流转和村民安置,起初他以为少不得要往县里跑几趟,甚至要惊动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高层领导。没曾想,在王副书记的暗中协调和魏东的本地人脉助力下,竟如此顺利地化解了矛盾,双方握手言和,既维护了村民的利益,也保障了乡镇招商引资的大局。
“华年,这事儿办得漂亮!”魏东语气里满是兴奋,“晚上必须得庆祝一下,我做东,就去万亩荷塘那边的民宿酒家,风景好,清净。”
岳华年本想约上王副书记,毕竟这次多亏了他从中斡旋。可拨通电话后,王副书记却婉拒了:“华年啊,我就是尽了分内之力。这事儿解决了,对咱们乡镇后续的发展百利无害,说到底我也是受益者。你们同学聚聚,我就不掺和了,等改天我做东,请你们哥几个好好喝一杯。”
话说到这份上,岳华年也不再勉强。挂了电话,他心里暖烘烘的。王副书记的通透和格局,让他越发觉得基层工作虽繁琐,却也藏着这般纯粹的人情世故。
傍晚时分,岳华年乘车前往万亩荷塘。虽说这地方早已是曹县乃至周边市县闻名的风景区,春夏时节荷叶田田、荷花盛放,游人如织,但他身为土生土长的曹县人,竟从未踏足过。此时已是冬初,车窗外寒风萧瑟,路边的树木褪去了葱茏,露出光秃秃的枝丫,天地间透着一股清冽的寒意。
驶入景区,连片的荷塘映入眼帘。曾经碧绿的荷叶早已枯萎,蜷缩成深褐色的一团,密密麻麻地铺在水面上,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层苍凉的光泽。可岳华年看着这萧瑟景象,心中却没有半分凄凉,反倒像有一团火炬在熊熊燃烧。赵磊的事情顺利解决,是工作上的一大突破;即将与许久未见的老同学重逢,又让他勾起了对青春岁月的怀念。
民宿酒家就建在荷塘边,白墙黛瓦,古色古香。岳华年刚停好车,就看到魏东笑着迎了上来:“可算等着你了!快进去,老同学们都到得差不多了。”
跟着魏东走进包厢,岳华年一眼就看到了满屋子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魏东的号召力果然名不虚传,竟然召集了十多个老同学,六男四女,挤在一张大圆桌旁,热闹非凡。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低头叙旧,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亲切感。
岳华年一一打着招呼,笑着回应着同学们的调侃。“华年,听说你现在成了学校的大领导了,以后有孩子上学,可得多关照关照老同学啊!”有人打趣道。
“什么大领导,就是教书匠。”岳华年笑着摆手,目光却在扫过人群时,骤然停住了。
在包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温婉。
是水潆。
岳华年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这个名字,这个身影,曾是他整个学生时代的白月光,是藏在日记本里的秘密,是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牵挂。
同是大学毕业那年,水潆却突然告诉大家,她要远嫁杭城,嫁给自己大学同班同学。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岳华年所有的憧憬。这些年来,他偶尔会从同学口中听到关于她的零星消息,知道她在杭城过得不错,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与她重逢。
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水潆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撞。她先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笑容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疏离和客气。
岳华年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走过去坐下:“水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今天下午刚到曹县,”水潆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魏东昨天告诉我你回来,我想着好久没见,就过来了。”
旁边的魏东凑过来,拍了拍岳华年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惊喜吧?”
岳华年感激地看了魏东一眼,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当年他和水潆的事情,只有少数几个亲近的同学知晓,大多数人只当他们是普通同学。所以,酒桌上大家依旧热闹非凡,有人起哄着喝酒,有人聊着各自的生活和工作,并没有人察觉到他和水潆之间异样的氛围。
第五十二章
酒宴正式开始,魏东率先端起酒杯:“今天召集大家聚在一起,一是为了庆祝华年朋友那事儿顺利解决了,二也是想让老同学们好好叙叙旧。来,咱们先共同举杯,干了这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有喝白酒的,也有喝啤酒的,碰杯声清脆悦耳。“干杯!”“为了老同学的情谊!”欢呼声此起彼伏。
岳华年酒量不算差,在单位应酬时也能喝上几杯,但他深知鲁西南这片土地上,喝酒向来是豪放不羁的。果不其然,第一杯酒下肚,同学们就开始轮番敬酒。
“华年,我敬你一杯!当年在学校你就帮过我不少忙,这杯我干了,你随意!”一个男同学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岳华年也不含糊,仰头喝了大半杯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烧得食道暖暖的。“都是老同学,客气什么。”
紧接着,又有几个同学围了过来,你一杯我一杯,热情得让他无法拒绝。白酒的劲道渐渐上来了,岳华年只觉得脸颊发烫,脑袋也开始有些昏沉。他下意识地看向水潆,发现她正端着一杯啤酒,小口抿着,偶尔和旁边的女同学说着话,眼神平静无波。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圈酒总算打完了。岳华年靠在椅背上,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像是灌了铅一样,再也睁不开。他隐约听到同学们还在继续喧闹,魏东在旁边喊着“华年不行了,赶紧找个地方让他休息”,然后就有人架着他的胳膊,往楼上的客房走去。
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意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在床上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半夜,一阵口渴让他猛然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房间的轮廓。岳华年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突然发现,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是水潆。
她似乎是坐着睡着了,头轻轻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轻柔。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越发温婉动人,像一幅静谧的水墨画。
岳华年的心跳瞬间又失控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是魏东安排的?还是她自己过来的?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可看着她熟睡的模样,他却舍不得叫醒她。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她,梦见大学时图书馆里并肩看书的场景,梦见操场上一起散步的夜晚,梦见毕业时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每一次梦醒,都只剩下无尽的失落和怅然。
此刻,她就坐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触手可及。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岳华年鬼使神差地坐起身,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触感柔软而温热,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