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轮轴在铁轨上碾出单调的节奏,像一把钝锯反复拉扯着岳华年紧绷的神经。从曹县到京城,七个小时的车程里,他几乎没合眼。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偶尔掠过的村镇灯火像被揉碎的星子,短暂照亮他眼底的疲惫。睡意总是在将要降临的瞬间被惊醒,梦里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切换,水潆含着水汽的眼眸与倩倩笑起来的梨涡交替浮现,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个荒诞的梦——他与大双小双在昏暗的房间里缠绵,门突然被撞开,刺眼的灯光下,赵强愤怒的脸、倩倩绝望的眼神、周涛处长严肃的表情交织在一起,吓得他浑身冷汗。
列车驶入京城地界时,天刚蒙蒙亮。车厢里的乘客陆续苏醒,整理行李的窸窣声、孩童的哭闹声此起彼伏,岳华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底泛着青黑,胡茬冒出了青色的茬儿,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他扯了扯褶皱的外套,试图掩饰旅途的狼狈,可连日来的精神透支,早已让他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北京西站的出站口人声鼎沸,裹挟着寒气的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凛冽。岳华年裹紧外套,刚迈出几步,刺骨的冷风就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割得生疼,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缩了缩脖子,正准备掏出手机叫车,视线突然被不远处的身影吸引——人事处的周涛处长正朝他挥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岳华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想必是赵强特意打了招呼,那个看似粗枝大叶的汉子,没想到竟如此细心。他快步走过去,握住周涛伸来的手:“周处,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还特地跑一趟?”
“你小子从曹县折腾回来,肯定累坏了。”周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和,“赵强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一早到,我想着反正时间不紧,就过来接你。”
黎明时分的京城还笼罩在薄雾中,马路上的车辆寥寥无几。周涛驱车平稳地行驶在西三环的主干道上。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淡淡的茶香,岳华年靠在副驾驶座上,听着周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刚回来,也别着急上班。”周涛看他眼皮打架,主动说道,“我已经跟王院长打过招呼了,今天给你放一天假,好好歇歇。”
岳华年感激地应着,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水潆的身影。曹县的那个夜晚,青石板路上的月光、老酒馆里的酒香、她身上淡淡的香,还有最后在民宿里的缠绵悱恻,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倩倩,那个总是温柔体贴的姑娘,可身体的沉沦与情感的悸动,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车子驶入学校南门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青年教师公寓坐落在校园西侧,是一栋六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看起来简洁而干净。周涛把车停在楼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到了,上去好好睡一觉。晚上有空的话,咱们一起吃个饭。”
岳华年道谢下车,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走进公寓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远远传来。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几分。
房间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左右,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的书桌上,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笔记本电脑擦得一尘不染;窗边的晾衣架上,挂着他上次换下的衬衫,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叶片翠绿欲滴,为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机。岳华年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的衣物叠得方方正正,连他随手扔在角落的袜子都被洗干净晾好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倩倩过来收拾的。她总是这样,温柔又细心。岳华年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床单上细腻的布料,心里涌起浓浓的愧疚。他想起在曹县与水潆的一夜贪欢,想起倩倩为他付出的点点滴滴,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该不该告诉倩倩?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坦诚或许能缓解内心的煎熬,但他不敢想象倩倩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决绝的离开?他舍不得这份安稳的幸福,更舍不得那个总是笑着包容他的姑娘。
思绪不自觉地飘到了准岳父赵诚身上。当时岳华年还觉得赵诚不负责任,可如今自己也陷入了类似的境地,他才渐渐理解了那种身不由己的挣扎。人的心就像一座房子,住进了一个人,就很难再彻底清空,哪怕后来的人再好,也总会留下过去的痕迹。
可理解归理解,他不能让自己重蹈覆辙。岳华年深吸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他会用以后的日子好好补偿倩倩,再也不做让她伤心的事。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岳华年感到一阵强烈的困倦,他拿出手机,给倩倩发了一条信息:“倩倩,我已安全抵达,正在公寓休息。你安心上班,不用惦记我。”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他随手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倒头就睡。梦里依然是光怪陆离的场景,水潆的笑容、倩倩的眼泪、赵诚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混乱而模糊。但毕竟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身边是倩倩留下的气息,加上实在太过困倦,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
不知睡了多久,岳华年被一阵轻微的锁芯转动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阳光已经移到了床尾,房间里暖融融的。门口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倩倩穿着米白色的毛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醒啦?”倩倩轻轻关上门,把饭盒放在书桌上,“我猜你也该饿了,尝尝我们学校的伙食。”
岳华年猛地坐起身,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他知道倩倩平时最是忙碌,尤其是现在临近教学评估,更是恨不得分身乏术。她的午休只有一个半小时,从她们学校到岳华年的青年教师公寓,来回就要四十分钟,可她还是特意跑过来给他送饭。
“怎么这么辛苦跑过来?”岳华年快步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饭盒,不等她说话,就低头吻了上去。这个吻带着久别重逢的思念,带着深深的愧疚,也带着浓浓的爱意。倩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热烈地回应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
岳华年的手不自觉地滑到她的腰间,顺着毛衣的底部轻轻伸了进去。温热的肌肤触感让他心头一热,想要更多的亲密。可就在这时,倩倩轻轻推开了他,呼吸有些急促:“别闹,我下午还要开会呢。”
“开什么会这么着急?”岳华年有些不舍地松开手,看着她泛红的脸颊。
“还不是教学评估的事。”倩倩整理了一下毛衣,无奈地叹了口气,“下午要和各学院的教学秘书以及辅导员开会,核对自评报告的数据,还要准备专家访谈的预案,一点都不能马虎。”她靠在岳华年的怀里,声音轻柔,“本来想多陪你一会儿,可时间实在太紧了。”
岳华年抱着她的腰,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说:“辛苦你了,以后别这么折腾了,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你刚回来,肯定要吃点好的补补。”倩倩抬起头,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不过你放心,我这周抽个时间,好好陪你住一晚。”
听到这话,岳华年的眼睛亮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和愧疚仿佛都被这一句话驱散了。他用力点点头:“好,我等你。”
倩倩又靠了他一会儿,便拿起包准备离开。“我走啦,你记得把汤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温柔,“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岳华年看着书桌上的保温饭盒,心里暖融融的。他打开饭盒,浓郁的排骨汤香气扑面而来,里面还放了他喜欢的玉米和胡萝卜。他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汤,汤的温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而温暖。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形成跳跃的光斑。岳华年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像走在钢丝上,一边是倩倩带来的安稳幸福,一边是水潆带来的激情悸动,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渊。
可他还是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暂时的安稳。他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份隐瞒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只知道,此刻他想抓住眼前的幸福,想珍惜倩倩的付出。至于未来,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时间能抹平一切,希望自己能真正放下过去,专心地对待倩倩。
喝完汤,岳华年收拾好饭盒,走到窗边。京城的冬天虽然寒冷,但阳光很好,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夹杂着老师们讲课的声音,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冬日特有的清新,还有一丝倩倩留下的栀子花香。
或许,这样就很好。岳华年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他转身回到床边,躺下准备再睡一会儿,梦里的场景或许依然混乱,但他知道,醒来后,等待他的会是倩倩的温柔,是安稳的生活,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