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能倒流回那个黄昏之前，岳华年愿意用所有的侥幸去交换一个不同的结局。哪怕张健仁在办公室里的挑衅再过分，那些夹枪带棒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哪怕胸腔里的憋闷快要胀裂，他也绝不会在微信里敲下那句让倩倩过来的信息。他会算好倩倩下班的时间，提前走出这间弥漫着烟味和勾心斗角的办公室，穿过两条栽满悬铃木的街道，走到服装学院的校门口等她。他会看着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梢上，她会笑着朝他挥手，像只轻快的小鹿扑进他怀里。然后他会接过她的手包，要么陪她慢慢步行回他的单身公寓，路上绕道去买她最爱的蛋挞；要么顺着护城河的堤岸，陪她走到秀园柔。
可世上最残忍的，莫过于没有如果。
岳华年下班后回到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屋，书桌上摆着倩倩亲手插的雏菊，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胖乎乎地挤在一起，沙发上搭着她上次落下的米白色针织衫。他脱掉沾着办公室浊气的衬衫，走进狭小的浴室，打开淋浴喷头，热水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散心里残留的烦躁。张健仁那张带着讥讽的脸总在眼前晃。
洗完澡，岳华年换上干净的衬衫和牛仔裤，坐在书桌前翻开了《沧浪之水》。这本书他看了大半，池大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挣扎，总能让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可今天，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是他和倩倩的聊天记录。
六点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倩倩发来的消息。一张自拍照，她站在服装学院教学楼的走廊里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那是他去年生日送给她的礼物。她对着镜头眨了眨眼，嘴角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配文是“美女要来探班啦，准备好迎接我了吗？”。岳华年的心瞬间被暖意填满，所有的烦躁和憋闷都烟消云散。他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发了一串亲吻的表情，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早就等不及了，给你留了你爱吃的芒果。”
他想象着倩倩看到消息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甜丝丝的。服装学院到他的公寓，隔着三条街，以前倩倩总喜欢步行过来，她说走路能看看沿途的风景，还能锻炼身体。每次她都要走二十分钟左右，有时候会在半路的水果店停下来，买一盒新鲜的草莓或者一把香蕉，拎着水果敲开他的门，笑着说：“岳老师，你的补给到啦。”
没过两分钟，倩倩又发来一张照片。她跨在一辆浅蓝色的共享单车上，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拍照，，配文是“今天宠幸一下小蓝车，争取十分钟内出现在你面前，惊不惊喜？”。岳华年看着照片里她元气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回复：“太惊喜了，芒果都快等不及想见你了。”
放下手机，岳华年起身去厨房洗了芒果，切成小块装进透明的玻璃碗里，撒上一层薄薄的酸奶，这是倩倩最喜欢的吃法。他把碗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又整理了一下沙发上的抱枕，确保倩倩坐下来能舒舒服服的。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可还是静不下心，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手机，期待着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倩倩有他公寓的钥匙，总是喜欢突然开门，吓他一跳。
七点，十分钟过去了，门口没有动静。岳华年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按说骑单车过来，七八分钟就该到了，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他拿起手机，给倩倩发了一条语音：“倩倩，到哪啦？是不是找不到路了？”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要不要我去接你？”依旧石沉大海。
岳华年的心跳开始有些加速，他点开倩倩的微信头像，是他们去年在海边拍的合照，倩倩依偎在他怀里，笑得一脸灿烂。他又看了看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倩倩发的单车照片。他拨通了倩倩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很久，最后变成了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一遍，无人接听。两遍，还是无人接听。
岳华年的手心开始冒汗，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门口。会不会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单车坏了？又或者，她临时被老师叫住了？他拼命地给自己找着借口，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二十分钟过去了，距离倩倩发最后一张照片，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分钟。岳华年再也坐不住了，他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胡乱地套在身上，抓起钥匙就冲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昏黄的灯光照亮他慌乱的背影。他一路小跑下楼，冲出单元门，朝着服装学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倩倩，你一定没事的，一定是我想多了。”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他跑过街角的水果店，老板娘正热情地招呼着顾客，门口摆着新鲜的草莓和香蕉，那是倩倩每次都会驻足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朝店里看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再往前跑，就是主干道了。远远地，他就看到前面堵起了长长的车队，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人群的议论声。岳华年的心猛地一沉，脚步却更快了。他挤过围观的人群，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太惨了，一个小姑娘骑单车，被货车撞了……”“是啊，看着年纪不大，好像是附近服装学院的……”“救护车刚到，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岳华年的心上。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不敢再往前走，又忍不住想要冲过去看个究竟。理智告诉他，那不可能是倩倩，可心里的声音却在疯狂地嘶吼，让他无法自欺欺人。
“不，不是倩倩，一定不是她。”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跌跌撞撞地朝着拥堵的核心跑去。
交叉路口，信号灯还在不停地变换颜色，红色的灯光刺眼夺目，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一辆重型货车停在路口中央，车头前围满了警察和围观的群众。地上铺着一层白色的布，布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身形，旁边倒着一辆浅蓝色的共享单车，车把已经扭曲变形，车轮还在微微转动。
岳华年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辆共享单车，浅蓝色的车身，车筐上挂着的小挂件——那是他送给倩倩的小熊钥匙扣，她一直挂在单车上。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一步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到了那枚熟悉的珍珠胸针，掉在血泊里，珍珠已经碎裂，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还看到了手机的碎片，屏幕摔得四分五裂，上面隐约能看到他和倩倩的合照壁纸，却再也无法点亮。
那身形，是倩倩最喜欢的风衣；那单车，是她十分钟前发给她的照片里的那一辆；那手机，是他她买的生日礼物。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的倩倩，那个总是笑着朝他挥手、喜欢吃草莓味冰淇淋的倩倩，那个他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倩倩，没了。
岳华年感觉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疼得他无法站立。他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倒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他听不到汽车的喇叭声，听不到人群的议论声，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和心脏撕裂般的剧痛。
“倩倩……”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倩倩，你出来啊，别吓我……”
他想爬过去，想掀开那块白色的布，想确认那不是他的倩倩。可他浑身无力，手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白色，任由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倩倩的场景，那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恬静得像一幅画。他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笔，她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轻声说：“没关系。”就是那个笑容，让他记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看画展，她站在一幅向日葵画前，眼睛亮晶晶的，说：“岳华年，我以后也要画这样充满阳光的画。”他握着她的手，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想起她为了给他准备生日惊喜，熬夜给他画了一幅他的肖像画，画里的他穿着白衬衫，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把画送给她的时候，羞涩地说：“我画了好久，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们还在微信里聊天，倩倩说：“岳华年，等你攒够了首付，我们就去领证，然后把家里的阳台改成画室，我要每天都画你。”他回复：“好，等我，很快的。”
可是现在，所有的承诺都成了泡影。他还没攒够首付，还没给她一个家，还没陪她去看遍世间的风景，还没来得及对她说一句“我爱你”，她就这么离开了。
岳华年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绝望地哀嚎。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到地上的血迹，看到破碎的手机，看到扭曲的单车，每一样都在凌迟着他的心。
警察走过来，想要把他扶起来，轻声说：“先生，这里是事故现场，您先起来吧。”
岳华年猛地推开警察的手，嘶吼着：“那是我的倩倩！是我的女朋友！你们让我过去！让我过去！”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太过悲痛，再次摔倒在地。额头磕在柏油路上，渗出血迹，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早已盖过了所有的感官。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叹息，有人在抹眼泪，可没有人能体会岳华年此刻的痛苦。那是一种剜心剔骨的痛，是失去了全世界的绝望，是连呼吸都觉得多余的煎熬。
他想起倩倩发的最后一条消息，“美女要来探班啦”，想起她跨在单车上的笑容，想起她对未来的憧憬。可这一切，都在那个黄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碾得粉碎。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地上的血迹和碎片，也照亮了岳华年苍白而绝望的脸。他依旧瘫坐在路口，眼神空洞地望着那辆浅蓝色的共享单车，仿佛魂魄已经被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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