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倩离开后的第四天,岳华年站在秀园倩倩房间的穿衣镜前,几乎认不出镜中的人。曾经利落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窝深陷,布满了乌青的黑眼圈,眼底是化不开的红血丝。颧骨凸起,脸颊凹陷,几天之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最触目惊心的是两鬓,原本乌黑的头发里,冒出了一丛丛刺眼的白发,像是被骤降的寒霜冻枯的草,在黑发间格外扎眼。
他抬手,指尖颤抖地抚过那些白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苦涩。这几天,他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痛彻心扉。不是张健仁挑衅时的憋闷,不是职场竞争中的焦虑,而是心尖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是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疼。他总觉得,倩倩的死,他是罪魁祸首。如果那天他没有让她过来,而是自己去服装学院等她;如果他没有贪图那几分钟的快捷,让她选择骑单车;如果他能早一点察觉到不对劲,早一点跑出去……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脏。他食不下咽,饶语蕤做的饭菜,他扒拉两口就再也吃不下,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呕吐。夜里,他躺在倩倩的床上,盖着她用过的被子,被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最喜欢的洗衣液味道。可这熟悉的味道,却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闭上眼睛,全是倩倩最后的模样——跨在单车上的笑容,鹅黄色的连衣裙,碎裂的手机屏幕,还有交叉路口那片刺眼的红。
他常常在深夜里突然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心脏狂跳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黑暗中,他蜷缩在床上,抱着倩倩的枕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失去倩倩这样的女友,失去那个他计划了一生的未来,所有的坚强都轰然崩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悲痛。他不敢哭出声,怕惊醒隔壁房间的倩倩父母,他们已经承受了太多,他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担心。
这几天,他住在秀园,住在倩倩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倩倩离开时的样子。岳华年每天都会默默地收拾房间,擦拭书桌上的灰尘,给多肉浇水。他坐在倩倩的椅子上,翻看她的照片,仿佛还能看到她坐在这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对他笑一笑。可每次回过神,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那种巨大的孤独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继教院的领导得知消息后,立刻给岳华年批了一周的假,让他专心处理倩倩的后事,还特意派了工会的同事过来慰问。王院长和李书记也亲自来了秀园,看着形容枯槁的岳华年,两人都心疼不已。“华年,节哀顺变,”王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倩倩是个好姑娘,我们都为她感到惋惜。你要保重身体,还有倩倩的父母需要你照顾。”
李书记也跟着劝道:“是啊,华年,人死不能复生,你再难过也不能垮掉。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倩倩的后事办好,让她走得安心。”
岳华年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谢谢院长,谢谢书记,我会的。”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里,他必须装作坚强,因为倩倩的父母比他更痛苦。倩倩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视若珍宝,如今突然离世,对他们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倩倩的母亲自从得知消息后,就一病不起,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好几次都哭得晕了过去。倩倩的父亲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眼神空洞,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堆满了烟灰缸。岳华年每天守在他们身边,端水送药,安慰开导,可他自己都深陷在悲痛中,那些安慰的话语,说出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让岳华年感到些许安慰的是饶语蕤。考研结束后,饶语蕤得知倩倩的噩耗,立刻请了假,第一时间赶到了秀园。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着打理家务,照顾倩倩的母亲。饶语蕤和倩倩长得颇为相似,一样的眉眼弯弯,一样的温柔恬静,只是饶语蕤比倩倩更瘦一些,气质也更文静内敛。
这些天,饶语蕤寸步不离地守在倩倩母亲身边。她给她擦脸、喂水、按摩,轻声细语地陪她说话。倩倩母亲常常在半梦半醒之间,把她当成倩倩,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哽咽着说:“倩倩,我的倩倩,你不要离开妈妈,妈妈不能没有你。”
每当这时,饶语蕤都会红着眼眶,轻轻拍着倩倩母亲的后背,温柔地说:“妈,我在呢,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她从不纠正倩倩母亲的误会,只是用这种方式,给这个悲痛欲绝的母亲一丝慰藉。
岳华年看在眼里,心里充满了感激。他知道,饶语蕤和倩倩的虽然见面寥寥,倩倩却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照顾,如今倩倩不在了,饶语蕤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这份情谊。有她在,倩倩母亲的情绪好了许多,也能吃下一点东西了。
日子在痛苦的煎熬中一天天过去,从最初的不相信、不接受,到不得不面对倩倩已经离开的现实,岳华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是机械地处理着倩倩的后事。联系殡仪馆、确定葬礼流程、通知亲友、准备遗物……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他的心上划刀子,让他痛不欲生。
倩倩火化的那天,天气阴沉得可怕,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一大早,秀园就来了不少人,有倩倩的亲戚,有她的同学和朋友,还有继教院和服装学院的领导、同事。大家脸上都带着凝重的表情,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岳华年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站在门口迎接前来吊唁的人。他的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只有在看到倩倩的学生们时,嘴角才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弧度。倩倩在服装学院担任辅导员,平日里对学生们非常好,耐心细致,温柔亲切,深受学生们的喜爱。得知倩倩的噩耗后,很多学生都哭了,今天特意赶来送她最后一程。
“岳老师,节哀。”一个女生红着眼眶,递给岳华年一个信封,“这是我们全班同学给倩倩老师写的信,我们都很想念她。”
岳华年接过信封,指尖微微颤抖。他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表达自己的谢意。
服装学院的院长和书记也来了,他们走到倩倩父母面前,握着他们的手,不停地安慰着。“老两口,你们要保重身体,”服装学院的院长叹了口气,“倩倩是个优秀的孩子,工作认真负责,是我们学院的骄傲。她虽然走了,但我们会永远记得她。”
继教院的王院长、李书记和张健仁也来了。张健仁依旧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他走到岳华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岳主任,节哀顺变。倩倩的事,我们都很痛心。你要多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岳华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此刻,他没有力气去计较之前的恩怨,在倩倩的离去面前,所有的争斗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上午十点,火化仪式正式开始。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推着遗体车走了过来,倩倩躺在白色的花丛中,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岳华年和倩倩的父亲一起,慢慢推着遗体车,朝着火化炉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岳华年都觉得无比沉重,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他死死地盯着倩倩的脸,想要把她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这是他和倩倩最后的一面了,从今往后,他只能在回忆里见到她了。
走到火化炉前,工作人员停下脚步,示意他们可以做最后的告别。倩倩的母亲突然扑了上来,抱着遗体车大哭起来:“倩倩,我的女儿,妈妈舍不得你,你别走,你快回来啊!”
岳华年和倩倩的父亲紧紧地拉住她,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妈,别这样,让倩倩安心地走吧。”岳华年哽咽着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