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起来，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个农村媳妇。”
这话让喧闹的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刘主任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出了这档子事，我以为她会跟我离婚，让我净身出户。毕竟，我这脸丢尽了，公职也没保住……可她没有，她就说，人谁还不犯错，改了就好。这十天，她天天给我送衣服送吃的，还安慰我，说家里的事有她顶着。”
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越流越凶：“要是换了城里的女人，早就闹得人尽皆知，把我扫地出门了。农村媳妇实在，重感情，不嫌弃我……”
说着，他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陈厅和李局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又很快掩饰过去。靳总连忙打圆场：“老刘，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你媳妇确实是个好女人，值得你好好对待。”周涛也跟着劝：“是啊，嫂子深明大义，以后可得好好补偿她。”
刘主任点着头，嘴里喃喃地说着：“一定，一定……”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岳华年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这场洗尘宴，名义上是为他接风，实际上不过是靳总维系人脉的借口，他不过是个尴尬的配角，一个让众人暗自提防又忍不住窥探的对象。
岳华年端起酒杯，走到刘主任身边，轻声说：“刘主任，别太难过了，事情都过去了。身体要紧，少喝点酒。”
刘主任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岳华年，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华年，谢谢你。我知道，我这事儿让大家见笑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倩倩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也别太伤心。”
岳华年的心猛地一揪，没想到刘主任会突然说起这个。
“人啊，活着不容易，能遇到个真心对自己的人更不容易。”刘主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倩倩是个好姑娘，可惜了。以后你再找，可得找个靠谱的。听我一句劝，找个老家农村的姑娘，踏实、本分，感情牢靠，不会像城里姑娘那样娇气、现实。”
这番话让岳华年有些尴尬，他勉强笑了笑：“谢谢刘主任关心，我暂时还没考虑这些。”
刘主任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尴尬，还在自顾自地说：“你听我的没错，农村姑娘重情义，能同甘共苦。我这次要是没有我媳妇，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像是在对岳华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岳华年只好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几句。包间里的喧闹还在继续，陈厅和李局正和靳总聊得火热，没人在意角落里这两个人的对话。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天鹅早已进入梦乡，只有红梅的花苞在寒夜里静静孕育着生机。
酒局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靳总安排司机送陈厅和李局回家，周涛喝得有些醉了，被朋友扶着先走了。岳华年拒绝了靳总的相送，独自走出餐厅。
夜色中的紫玉山庄格外安静，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踩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寒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让岳华年清醒了不少。他想起席间刘主任的眼泪，想起他那空洞的眼神和局促的模样，心里一阵唏嘘。一场短暂的行政拘留，不仅剥夺了他的自由，更摧毁了他的尊严和自信，让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领导，变成了一个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中年人。而这场看似热闹的洗尘宴，终究没能洗去他身上的污点和内心的阴霾。
岳华年打车回家，车子驶离紫玉山庄，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不知为何，出租车司机似乎误解了他的目的地，竟鬼使神差地开到了秀园小区门口。
“师傅，错了，我不是去这儿。”岳华年刚想开口，目光却被前方的一栋居民楼吸引住了。那是倩倩家的小区，倩倩曾经住的那间屋子，窗户里亮着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窗帘，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剪影。
岳华年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让司机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寒风裹挟着思念扑面而来，他抬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剪影的轮廓凹凸有致，竟与记忆中倩倩的身影如此相似，仿佛倩倩从未离开，只是在屋里静静等候着他。
可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倩倩已经走了，想必，窗户上的那个剪影，就是饶语蕤。
岳华年站在寒风中，久久没有动弹。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倩倩的笑容、说话的语气、温柔的眼神，一一在脑海中浮现。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寒夜的风里。岳华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转身缓缓离去。身后的紫玉山庄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奢华而冰冷的梦，而那场错位的洗尘宴，以及刘主任的局促与眼泪，还有他对倩倩的无尽思念，都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沉淀成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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