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的北京，夜色裹着料峭寒意，将城市的霓虹揉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岳华年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机里周涛的消息还带着几分热闹：“老刘出来了，靳总安排在紫玉山庄，给咱老领导接风洗尘。”
“紫玉山庄”四个字让岳华年微微一怔。他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博士智库的理事长王总就住在这里，传闻与张国立是邻居。那片藏在城市核心区的别墅区，向来以私密性和奢华感著称，内部的餐厅从不对外营业，只服务业主和他们引荐的贵客。靳总能在这里预定餐位，想来是早有准备——毕竟他在这里有套闲置的别墅，这点便利并不算难事。
出租车驶近紫玉山庄的大门时，车速慢了下来。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正对着对讲机低声确认着什么。岳华年报上靳总的名字，保安核对后礼貌地抬手放行，栏杆缓缓升起的瞬间，仿佛将外界的喧嚣一并隔绝。车子驶入山庄内部，夜色中的景象与白日截然不同，褪去了春夏的葱郁，冬日的紫玉山庄更显清寂，却丝毫不减气派。道路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墨绿的枝叶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的人工湖结着薄冰，几只天鹅正蜷缩在岸边的芦苇丛旁，洁白的羽毛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偶尔伸长脖颈梳理羽毛，动作优雅得如同画中的精灵，倒成了这寒夜里难得的养眼景致。
沿着蜿蜒的车道前行，沿途可见一座座风格各异的别墅，大多隐在茂密的树林之后，只露出一角飞檐或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窥见室内的奢华装潢。岳华年想起王总曾带他参观过自家别墅，庭院里有潺潺流水和露天泳池，冬天虽已干涸，但那份开阔与精致，足以想见平日里的气派。靳总预定的餐厅在山庄深处的一栋独立建筑里，外观是日式园林风格，木质廊柱搭配青瓦屋顶，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寒夜里摇曳出几分暖意。
走进餐厅，暖融融的空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室内的装潢低调而奢华，挑高的天花板下悬挂着复古的水晶吊灯，暖黄的灯光洒在深色的木质桌椅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三面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便是庭院，几株红梅正顶着花苞，旁边的池塘里，白天鹅已经入睡，只有偶尔泛起的涟漪，证明着生命的存在。服务员穿着素雅的旗袍，脚步轻盈地引路，声音柔和得几乎听不到：“岳先生，靳总他们已经在‘松涛阁’包间等候了。”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里面的喧闹声清晰地传了出来。岳华年抬眼望去，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居中的正是靳总，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正笑着和身边的两个人寒暄。周涛坐在一旁，看到岳华年进来，立刻起身招手：“华年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岳华年点头致意，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全场，很快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刘主任。
这一眼，让岳华年的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短短十天的行政拘留，那个曾经大腹便便、红光满面的学校党办刘主任，竟像是变了一个人。往日挺得笔直的腰杆微微佝偻着，原本凸起的腹部彻底扁平下去，整个人瘦削了一圈，宽松的羊绒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挂在衣架上一般。他的脸色蜡黄，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也花白了不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最让人揪心的是他的眼神，曾经的精明与威严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像是受惊的兔子，总是不自觉地躲闪着别人的目光，浑身都透着一股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局促与不安。
“华年，我给你介绍一下。”靳总站起身，指着身边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这位是市政府的陈厅，这位是李局。”又转向两位领导，笑着说：“陈厅、李局，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岳华年博士，雅思教学的专家，以后孩子们有需要，还得麻烦华年多费心。”
陈厅和李局纷纷点头示意，脸上带着官场人特有的客套笑容。陈厅身材微胖，说话声音洪亮：“岳博士年轻有为啊，以后犬子出国留学，雅思这块可就拜托你了。”李局则显得沉稳些，推了推眼镜：“是啊，现在外面的培训机构鱼龙混杂，有岳博士这样的专家帮忙，我们也放心。”
岳华年连忙客气地回应：“两位领导太抬举我了，只是分内之事，以后有需要随时吩咐。”他心里清楚，靳总之所以特意引荐，无非是想借着这层关系巩固与两位要员的联系，而自己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纽带。看陈厅和李局与靳总熟络的样子，席间玩笑不断，想必靳总手上不少工程，都离不开这两位的关照。
寒暄过后，岳华年在刘主任旁边的空位坐下。他刚拿起茶壶，想给刘主任倒杯茶，没想到手刚伸过去，刘主任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身，双手慌忙接过茶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岳博士，不敢劳烦你，我自己来，自己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倒茶时手腕微微发抖，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只是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手笨了。”
周涛在一旁看不过去，笑着打圆场：“老刘，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紧张。坐下来，放松点，今天就是给你接风洗尘，让你好好松口气。”
刘主任喏喏地应着，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的边缘，身体依然绷得笔直，眼神低垂着，不敢看任何人。岳华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以前的刘主任在学校里何等风光，党办主任的位置坐得稳稳的，见谁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说话办事雷厉风行，甚至带着几分傲慢。可如今，一场行政拘留，竟让他变成了这副谨小慎微、草木皆兵的模样。
岳华年想起之前听人说过，公职人员涉黄被抓，后果远比普通人严重。不仅要接受治安处罚，还要面临党纪政务处分，轻则记过，重则开除党籍公职，半辈子的努力可能毁于一旦。刘主任没能保住职位，这十天的拘留生活，以及事件带来的声誉损失和心理打击，显然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自信。
宴席很快开始，服务员陆续端上菜品，精致的摆盘堪比艺术品。有招牌的香草烤鸡，外皮酥脆，香气扑鼻；黑松露虾饺皇一口爆汁，鲜美异常；还有紫玉养生菌菇汤，清淡滋补，暖身养胃。靳总特意开了一瓶茅台，给每个人倒上：“今天是个好日子，老刘重获自由，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来，第一杯，敬老刘，祝他往后顺顺利利，烦心事都烟消云散！”
众人纷纷举杯，刘主任迟疑了一下，也端起酒杯，手指依然在微微颤抖。他抿了一小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或许是酒精起了作用，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眼神里的空洞也淡了几分。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烈起来。陈厅和李局开始和靳总聊起最近的工程项目，从道路修缮到园区改造，话题渐渐偏离了“给刘主任接风”的初衷。周涛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是附和两位领导，没人再特意关注角落里的刘主任。
刘主任默默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像是在借酒消愁。他的脸颊慢慢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忽然，他拿起酒瓶，给自己满上一杯，猛地灌了下去，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