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刚过,继教院的办公楼上就褪去了往日的喧嚣。走廊里的灯光亮得有些晃眼,保洁阿姨已经把地板拖得能映出人影,只有零星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那是轮岗值班的行政人员在坚守。岳华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划过鼠标,屏幕上的表格半天没翻动一页。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寒风卷着枯叶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末的寂寥。
他是轮岗值班的第一天。按照办公室排的表,接下来的几天会有不同的同事接替,而最让人意外的是,王院长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春节当天的值班栏里。岳华年当时看到排班表时,心里就打了个嘀咕,按理说院长级别的领导,春节期间大可不必亲自值守,院里的行政人员足够安排。可没人敢多问,自从上次林薇作弊的事情不了了之之后,大家都隐约感觉到,王院长身上似乎压着不少不为人知的担子。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不似往日王院长那般沉稳有力。岳华年抬头望去,只见王院长走了进来,身上穿的不是平时笔挺的西装,而是一件略显宽松的深灰色夹克,领口有些歪斜,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倦意。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袋也比平时重了不少,往日里那种运筹帷幄的精气神,此刻被一层浓重的疲惫所笼罩。
“华年,值班呢。”王院长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了往日的洪亮。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而是径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仰身坐了下去,头微微向后靠,闭上眼睛,像是在缓解连日来的劳累。
岳华年赶紧起身:“王院长,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您值班啊。”
“在家也待不住,过来看看。”王院长闭着眼睛回应,声音轻飘飘的,“院里放假了,有些事情还是不太放心。”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眉心,动作里满是倦态。
岳华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重新坐下,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平添了几分压抑。王院长就那样仰坐在沙发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没过多久,竟然传来了轻微的鼾声。岳华年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认识王院长多年,印象里的王院长一直是风度翩翩、精力充沛的样子。不管是开大会还是处理棘手的问题,他总能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说话条理清晰,做事雷厉风行。可自从张健仁请客之后,这一切似乎都变了。林薇作弊,还有人故意破坏摄像头,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事情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岳华年清楚,这背后肯定有不少压力。李书记一个劲儿地给张健仁说好话,强调中外合作办学的MBA不能按统一标准来,说白了就是在为林薇开脱。更让人意外的是,学校一位副校级高层还专门给王院长打了电话,让他多体谅年轻干部,不要只盯着缺点不顾优点。
“年轻干部”,岳华年心里冷笑一声,张健仁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做事越来越肆无忌惮,林薇更是有恃无恐。可王院长夹在中间,却是左右为难。他既要维护学院的规章制度,又要顾及上层的意愿,那种无奈,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岳华年拿出手机,悄悄点开了相册,里面是倩倩的照片。照片里的倩倩笑得一脸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想到倩倩,岳华年的心里一阵酸楚。
他正对着照片出神,王院长的鼾声突然停了。岳华年赶紧收起手机,抬头看去,只见王院长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惺忪,他愣了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睡着了。
“年纪大了,越来越经不起熬了。”王院长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象,眉头紧紧皱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岳华年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些压力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化解的。王院长此刻需要的,或许只是片刻的宁静。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院办主任陈酥走了进来。她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
“王院长,华年,午饭我已经从柳泉居定好了,六菜两汤,都是咱们平时爱吃的。”陈酥的声音温柔悦耳,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沉闷。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动作麻利地打开,一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岳华年这才知道,王院长原本是打算带他和陈酥去饭店吃饭的,后来实在觉得太累,才让陈酥从柳泉居订了餐送过来。
王院长转过身,脸上的倦意消散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辛苦陈主任了。”说着,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内间,没过多久,手里拎着四个酒瓶走了出来。
岳华年定睛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那是四瓶二十年陈的茅台,瓶身古朴典雅,透着一股厚重的质感。这种年份的茅台,价值不菲,平时很难见到。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喝点好酒,放松放松。”王院长说着,将酒瓶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他拿起一瓶,拧开瓶盖,醇厚的酒香立刻溢了出来,比饭菜的香气还要浓郁。
陈酥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她笑着说:“那我今天可就沾王院长的光了,尝尝二十年的茅台。”
岳华年连忙摆手:“王院长,我下午还要值班,怕是不能喝酒。”
“没事,就喝两杯,不耽误事。”王院长说着,已经拿起酒杯,给岳华年倒了小半杯,“这半年大家都不容易,借着这杯酒,也算给这半年画个句号。”
岳华年看着王院长眼中的期待,不好再推辞,只能点了点头。
王院长又给陈酥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闭上眼睛,似乎在品味酒中的醇厚。片刻后,他睁开眼睛,脸上的疲惫明显减轻了不少,眼神也亮了一些。
“好酒就是好酒,喝下去浑身都舒坦。”王院长感慨道。
陈酥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王院长的杯子:“王院长,这半年您最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借着这杯酒,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事事顺心。”
王院长笑了笑,和她碰了一下杯:“大家都辛苦,继教院能有今天,离不开每一个人的付出。”
岳华年也端起酒杯,说了句:“王院长,我也敬您一杯。”
三个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天。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过去这半个学期的事情上。陈酥确实会说话,她没有提林薇作弊那些不愉快的事,而是聊着大家一起加班赶项目、一起解决学员投诉、一起组织活动的场景。她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提起一些让人暖心的细节,比如王院长为了帮大家争取福利,多次去学校沟通;比如在大家遇到困难时,王院长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支持。
王院长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他偶尔会插几句话,回忆起那些忙碌却充实的日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陈酥的话语就像一剂良药,总能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让他重新提起精神。
“记得上次那个企业培训项目,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连续加班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到后半夜。”陈酥笑着说,“最后项目圆满完成,客户特别满意,还专门给咱们送了锦旗。那时候虽然累,但心里是真踏实。”
王院长点了点头:“是啊,那段时间确实不容易,但大家都没抱怨,齐心协力把事情做好了。比起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我更愿意回忆这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也带着一丝无奈。
岳华年听着他们聊天,心里也泛起了共鸣。他知道,王院长说的“勾心斗角的事情”。那些事情就像一根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尤其是王院长,他肯定承受了比别人更多的压力。
“王院长,其实大家都明白您的难处。”陈酥轻声说,“有些事情不是您能左右的,但您已经尽力在维护学院的公平和秩序了。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王院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只是觉得,教书育人,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公正。可有些时候,现实就是这么无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甘。
岳华年看着王院长,心里有些难受。他能想象到,王院长是多么的为难。他想维护规则,却又不得不顾及上层的意愿;他想给大家一个交代,却又只能让事情不了了之。这种无力感,恐怕是最折磨人的。
酒过三巡,王院长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但精神状态却比饭前好了不少。他打开了话匣子,聊起了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情景,聊起了自己对教育事业的热爱,聊起了继教院这些年的发展历程。
“我刚到继教院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小部门,只有十几个人,几间办公室。”王院长感慨道,“那时候条件虽然艰苦,但大家都有一股拼劲,想要把继教院办好。这么多年过去了,继教院发展到现在的规模,不容易啊。”
陈酥附和道:“是啊,这都是您带领大家一步步奋斗出来的。您对继教院的感情,比谁都深。”
“我只是不想辜负大家的期望,也不想辜负自己当初的初心。”王院长叹了口气,“可现在,越来越多的事情,让我觉得力不从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