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立刻在草图的东头画了个大圆圈,旁边打了个叉:“这里!守卫不多,就两个歪戴帽子的兵,老在打盹。我看油布底下都发黑了,说不定早就受潮了。”
林云娘盯着那个圆圈,又看了看西头的“火棉甲区”,心里渐渐有了数。李自成的信里说“火棉甲锋利,粮草充足”,看来多半是唬人的。就凭这种劣质甲胄和发霉的粮草,他的军队战斗力恐怕要打个大大的折扣。
“你们还看到什么?”她追问,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脸。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小荷开口:“营里很乱,好多士兵在吵架,好像是为了分粮食。还有……我们听见有人咳嗽,好多人,咳得震天响,像是得了瘟疫。”
这话让林云娘的心沉了一下。乱世里,瘟疫比刀枪更可怕。如果闯军真的爆发了瘟疫,那他们的处境会更艰难,但也可能……更急于得到援助。
“你们做得很好。”她站起身,郑重地看着每个孩子,“这些情报太重要了,比金子还贵重。”
小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们还想再靠近点,但是他们换岗很勤,还有狗……”
“够了。”林云娘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能摸到营地边缘,看清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太危险的事,不能再做。”
她让阿福给每个孩子发了块麦饼——这是从仅存的粮库里省出来的。孩子们捧着麦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还盯着地上的草图,叽叽喳喳地补充着细节。
“西营的马厩离火药堆很近,就隔了两顶帐篷。”
“有个大胡子军官总骂人,好像是嫌甲胄做得慢。”
“他们的水是从南边的河里挑的,那河水看着浑得很……”
林云娘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织梭。梭头的“守”字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如果闯军的火棉甲真的如此劣质,粮草又不足,甚至可能爆发瘟疫,那他们所谓的“攻城”威胁,就有了破绽。李自成急着要火棉甲和粮食,说不定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自救。
“阿福,”她忽然开口,“去把陆爷请来,就说有要事商量。”
阿福应声而去。地窖里,孩子们还在讨论着闯军营地的细节,麦饼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潮气,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林云娘看着小虎用木炭在草图上补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忽然觉得,这满地的泥痕和孩子们裤脚上的黄土,或许比李自成那封染血的信,更能决定扬州棉工的命运。
她弯腰捡起一块小虎带回来的火棉甲碎片,对着气窗透进来的光看。布纹粗糙,棉絮松散,果然如孩子们所说,是粗制滥造的货色。
“一群草台班子。”她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草台班子有草台班子的弱点,只要抓住了,未必没有周旋的余地。
地窖外传来陆九渊的大嗓门,带着惯有的急躁:“云娘!什么事这么急?我正带人修船呢!”
林云娘把碎片揣进怀里,转身迎了出去。孩子们画的草图还留在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但那些关于帐篷、粮草和劣质火棉甲的细节,已经像棉线一样,在她心里织成了一张网。
这张网,或许能网住扬州城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