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山路结着薄冰,玄苦踩着冻硬的枯草往山下走,怀里的药篓撞得腰上九凤铜钱叮当作响。
他本想趁晨课偷懒溜去后山药田采冬菊——老禅痴圆寂后,寺里的药柜空了小半,可方才路过斋堂时,知客僧塞给他张药方,说山下张屠户家的娃咳得厉害,求寺里的止咳散。
敲木鱼的时辰又得往后推。他嘟囔着,哈出的白气在眉梢凝成细霜。
转过山弯,老槐树的虬枝突然撞入眼帘——树底下跪着个裹灰布衫的妇人,雪没到她膝头,身前供着双旧布鞋,鞋帮的补丁被雪水浸得发黑。
是哑婆婆。
玄苦脚步顿住。
三年前他跟着老禅痴化缘,路过山坳时正撞见她被野狗扑咬,师父用禅杖赶跑畜生,又给她敷了金创药。
后来她隔三差五送些山芋到寺里,只会用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谢字。
此刻她抬头,眼角的皱纹里凝着冰碴,见是玄苦,慌忙从怀里摸出块破布。
布上沾着炭灰,歪歪扭扭写着:雪压塌了屋,求修一修。她举起手,掌心的冻裂处渗着血珠,像撒在雪地上的红豆。
玄苦的手指在药篓提手上绞紧。
他本想摇头——修屋要扛梁木、刨榫头,少说耗大半天,佛法进度又得耽搁。
可目光扫过供桌上的旧布鞋,那是老禅痴去年补过的,鞋跟还留着他用竹片垫的衬。
婆婆。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她冻得发紫的手背,您先去寺里暖着,我修完就来。
哑婆婆的眼睛突然亮了,像雪地里溅起的火星。
她比划着要帮忙,玄苦却抄起靠在树边的梁木——原木结着冰,硌得肩头生疼,可他走得极慢,生怕颠着身后跟着的老人。
修屋时雪又落了些。
玄苦踩着梯子钉房梁,哑婆婆在底下递瓦块,她的手冻得握不住陶瓦,总在递到一半时滑落,玄苦就弯腰去捡,一来一回间,后背的僧衣竟渗出了薄汗。
咔。
他正扶着椽子调整角度,眼前突然跳出道红光。
玄苦手一抖,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是世俗进度条!
原本停在28.9的红色进度,此刻正缓缓往上爬:29.0,29.1,最后定在29.7。
这......他盯着面板,喉结动了动。
从前替苏月凝算账、帮叶清歌埋尸体时,进度条跳动总让他心慌,像被人揪着耳朵拽出禅房。
可现在,梁木的木香混着哑婆婆往灶里添柴的烟火气,他望着补好的屋檐下漏进的天光,竟没觉得烦。
阿苦。哑婆婆扯了扯他的僧袍,递来个烤得焦黑的山芋。
她比划着吃,布满裂纹的手在胸口拍了拍,又指了指供桌上的旧布鞋。
玄苦接过山芋,烫得直甩手。
山芋芯的甜香窜进鼻子里,他突然想起老禅痴总说:斋饭要趁热吃,人心也要趁热捂。
回寺时天已擦黑。
玄苦抱着药篓经过柴房,脚底下咔地踩碎块东西。
他弯腰捡起,是半片烧焦的纸,边缘卷着黑灰,上面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九契非劫,乃九渡......渡人即渡己...
他的后颈突然起了层鸡皮疙瘩。
师父圆寂前夜,他曾在佛堂外听见劈啪的烧纸声,当时以为是师父在烧旧经卷,难道......
玄苦转身往禅房跑,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得急促。
老禅痴的旧榻下有个暗格,是他去年帮着钉的,说要收些见不得光的宝贝。
他掀开席子,指甲抠进木板缝隙——暗格里躺着半页信纸,边角焦黑,墨迹却清晰:苦儿,九凤契非困你之锁,是渡你之舟。
佛不在木鱼声里,在挑水劈柴处,在人心惶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