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玄苦已扫完半山门。
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簌簌声里混着药炉沸腾的咕嘟响——后厨房那口黑铁锅正熬着治寒咳的枇杷膏,药香裹着晨露,漫过新立的木牌。
木牌上“事毕可敲木鱼,心静即功德”的字迹被露水洇得发润,像滴在宣纸上的墨。
“大师,您是和尚吗?”
挑着菜担的老农放下竹筐,粗布袖管沾着泥星子。
玄苦直起腰,额角沁着薄汗。
他如今既不穿袈裟也不套青衫,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腰间系着根麻绳,绳头还挂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方才给扫塔的小沙弥送点心时顺手揣的。
“我是个管家。”他弯腰捡起扫帚,竹枝扫过老农脚边的菜筐,“您这青菜新鲜,素斋馆要两斤。”
老农愣了愣,忽然笑出满脸褶子:“到底是管家!上月我家那小子跟人争菜摊,还是您帮着算清账才没动手。”他麻利地称菜,竹秤杆在晨雾里晃出个月牙,“您说这木牌上的字,咋就那么在理?我昨儿帮隔壁张婶挑水,夜里躺床上直乐,比去庙里烧高香还踏实。”
玄苦接过菜篮,指尖触到菜叶上的露珠。
三年前他总嫌这些俗事黏人,如今倒觉得这湿漉漉的凉,比木鱼槌子还熨帖。
药炉的热气裹着枇杷香涌过来,他转身往厨房走,袖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木牌“吱呀”轻响——那是他亲手钉的,钉子还是叶清歌磨的,说比庙里的铜钉结实。
厨房门槛上坐着个人。
苏月凝的月白缎子裙角沾了灶灰,膝头摊着本墨绿封面的账本,旁边叠着本簇新的素笺,封皮写着“善业簿”。
她正拿铜镇纸压平一页纸,见玄苦进来,抬眼笑:“王记米行这个月捐了三十石米给孤老院,记在善业簿第三页。”
玄苦把菜篮搁在灶边,揭开药锅盖搅了搅:“上个月他们少算两斗米钱,你没罚?”
“罚了。”苏月凝指尖划过账本上的红批注,“扣了三成利,换三十石米。”她合上账本,素笺上的字迹清瘦如竹,“你说‘善业要算人心账’,我琢磨着,这账比银钱账难算——可怪了,从前算银钱总怕错,现在算人心,倒盼着错。”
玄苦舀了勺枇杷膏吹凉,转身递给门口探脑袋的瘸腿乞丐。
乞丐去年冬天冻坏了腿,如今每天来讨碗热汤。
他接过去时手直抖,汤汁洒在粗布裤管上:“恩人——”
“谢你昨天让座给老妪。”玄苦抽了张草纸递过去,“善业簿上记着,你让了座,老妪今天给寺里送了十斤柴火。”
乞丐愣住,汤勺碰着碗沿叮当作响。
苏月凝在身后轻笑,墨绿裙角扫过玄苦的短褐:“他现在啊,比我还会绕弯子。”
日头爬过西墙时,叶清歌的影子落进柴房。
玄苦正给小沙弥补袈裟,针脚密得像星子。
这是他第三次补这件袈裟——小沙弥总爱爬树摘果子,前襟总挂破。
叶清歌蹲在柴堆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她腰间的刀鞘泛着冷光。
她盯着玄苦手里的针,突然开口:“若有一天,我成了魔……”
针在布上顿住。
玄苦抬头,见她眉峰紧拧,像当年在乱葬岗杀人前的模样。
可她的手没按刀把,反而攥着柴堆里一根枯枝,指节发白。
“那我就念经。”他继续穿针,线是叶清歌去年送的,说是天山雪蚕吐的,“从晨钟念到暮鼓,从初一念到十五,念到你听见为止。”
叶清歌没说话。
柴房外的老槐树上,夜枭扑棱着翅膀飞过。
玄苦补完最后一针,抬头时见她已不在柴堆上。
针线盒里多了柄金镖,镖尾系着红穗子——和三年前他帮她换的那根一模一样。
“又乱送东西。”玄苦笑着把金镖收进木匣,匣底还躺着苏月凝的算筹、柳如眉的铜印、医仙送的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