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天没亮就起了。
他蹲在香积厨的灶台前,往铜盆里添了三把沉水香。
香灰簌簌落在供桌边缘,像极了昨日老卒说“钟响第三十下”时,落在他僧袍上的雪。
佛骨吊坠抵着心口,从昨夜开始就没凉过,烫得他手指发颤——他数过,法会要请的人名单在烛火下烧了又写,写了又烧,最后墨迹晕开一片,倒像极了师父药篓里那些被露水浸烂的药叶子。
“小师父。”
柳如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苦手一抖,半块香灰掉进铜盆,“当啷”一声。
他转头时,正见那女子捧着个褪色的檀木匣,月白宫裙下摆沾着晨露,发间的银簪歪了半寸——分明是一夜没睡。
“遗诏和冤状都誊好了。”柳如眉将匣子放在供桌上,指腹摩挲着匣身的刻痕,“当年皇后娘娘咽气前,把这匣子塞给我时,说‘若有一日,有人愿听我喊冤’……”她喉结动了动,“我等了十年。”
玄苦望着她泛红的眼尾,突然想起昨日在钟楼,老卒摸出半块碎玉说“这是皇后娘娘赏的”。
原来有些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执念。
他伸手按住柳如眉发颤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让那女子猛地抬头,眼底有星子在晃。
“辰时三刻,山门前。”玄苦轻声道,“我敲第一声木鱼时,您就打开匣子。”
柳如眉用力点头,转身时袖角带翻了供桌上的茶盏。
青瓷碎片落在地上,像极了某种旧时光的裂痕。
山门前的日头刚爬上飞檐,玄苦就瞧见严世坤的乌鞘刀了。
刑部尚书的官轿停在银杏树下,十二名带刀侍卫列成两排,刀鞘撞着青石板,“咔嗒咔嗒”响得人心慌。
玄苦摸了摸怀里的佛骨,刚要迈步,斜刺里突然窜出一队青衫商队——苏月凝踩着木屐“哒哒”走来,怀里抱着卷明黄封皮的《大宁律》。
“尚书大人这是要抄金山寺?”苏月凝甩着帕子笑,“可《冤狱篇》写得清楚:‘凡有百人联名请雪沉冤,地方官当设公听。’”她扬了扬手中的羊皮卷,玄苦瞥见最上面的名字是孙礼旧部的老统领,墨迹还没干透,“您看,一百零三人,连灯匠的小孙子都按了手印。”
严世坤的眉峰跳了跳。
他盯着那卷请愿书,又看了看山门前陆陆续续来的人——穿甲胄的老兵扶着白发老妇,挑担的货郎牵着扎羊角辫的孩童,连胡三爷都换了件干净的月白长衫,袖中还别着柱香。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声“青天大和尚”,立刻引出一片应和,声浪撞着山门的红墙,震得檐角铜铃直响。
“清歌。”玄苦轻声唤了句。
林梢传来极轻的“唰”声,是戒棍抽离刀鞘的响动。
叶清歌的身影隐在浓绿里,只露出半截素白手腕,指尖扣着戒棍的竹节——那是她杀人前的习惯。
玄苦突然想起昨日她把带血的匕首藏在柴房时说“这次不杀人”,此刻倒觉得,有这尊杀神镇着,比什么律法都管用。
法会开始时,玄苦的手在香案上抖了三次。
第一柱香插歪了,第二柱香烧到一半灭了,第三柱香刚点着,佛骨突然烫得他松手。
香灰簌簌落在《慈悲三昧水忏》上,他望着经卷里夹着的师父采药时用的竹片,突然就笑了。
“诸位。”玄苦敲了敲木鱼,声音轻得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今日法会,不为翻案。”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胡三爷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小师父,你——”
“只为听一声‘我知道你在喊’。”玄苦抬头,阳光穿过飞檐照在他脸上,“孙统领的刀疤是替孙将军挡的箭,灯匠阿公的手是刻皇后凤印时震裂的,虞家老夫人的银发是等冤昭雪等白的……”他摸着佛骨,“这些喊,不该被风吹散。”
柳如眉在这时打开了檀木匣。
一张染血的绢帕飘出来,上面的“婉”字被绣得极精致,针脚却歪歪扭扭——分明是临死前攥着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