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运起佛骨真气,经声突然拔高,像晨钟撞破雾霭:“观见众生,受诸苦恼,我当拔济……”
火盆里的诏书烧得噼啪响。
玄苦望着跳动的火苗,突然看见个穿宫装的女子。
她站在火光里,眉眼与柳如眉有三分相似,裙裾却沾着暗褐色的血。
“你说……我爹能瞑目吗?”她轻声问,声音像被水浸过的纸。
柳如眉冲过去,指尖穿过虚影,眼泪砸在火盆边缘:“能。因为他女儿的冤,有人听见了。”
火苗“轰”地窜起三尺高,化作只金蝶,扑棱棱往京城方向飞去。
玄苦望着它消失在云里,突然想起老卒说“钟响替先帝讨了半刻清明”——原来有些声音,是能穿过宫墙,撞进坟头的。
百人同时跪了下去。
老兵们的甲胄磕在地上,孩童们的小脑袋碰着青石板,胡三爷的香灰撒了满襟。
佛号声浪卷着松涛,撞得金山寺的飞檐都在晃。
玄苦摸着木鱼,突然觉得这木头比经卷暖,比钟槌沉——原来佛祖给的功德,从来不在木鱼敲了多少下,而在这一声“我听见了”。
法会散时,香客们留的香油钱堆了半张供桌。
玄苦让小沙弥抬来竹筐,把银钱全倒进筐里:“分给山脚下的孤寡。”
“原来佛祖不奖清修,倒奖我多管闲事。”他对着木鱼苦笑,一抬头,正见柳如眉往佛前压了张纸。
那纸角露着“辞官”二字,墨迹未干。
“柳姑娘?”
柳如眉转身时,半张纸从袖中滑落。
玄苦弯腰去捡,看清上面写着“柳氏如眉,嫁与九凤院正玄苦”,笔锋却在“嫁”字上顿了三顿,像极了她刚才捧遗诏时发颤的指尖。
“我……”柳如眉的脸涨得通红,突然抓起纸就跑,裙角带翻了供桌的烛台。
火苗舔着她的发梢,玄苦手忙脚乱去扑,却见那纸被风卷着飘出山门,在空中打了个转,落进了桃枝捧着的宫灯里。
夜来得极静。
玄苦蹲在柴房的灶台前,用蒲扇扇着药罐。
药香混着松枝的焦味,在夜色里漫开。
突然,窗棂响了一声——是桃枝踮着脚,往窗台上放了盏小灯。
灯壁上的彩绘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正是虞婉儿的模样。
“管家,谢谢你没让我变成恶鬼。”灯影里的女子轻声说,声音像春夜的雨。
玄苦拨了拨药罐里的药渣,抬头时,灯影已经散了。
他望着窗台上的小灯,突然笑了:“以后想哭,就来柴房。我这儿,不赶人。”
远处宫墙之上,一缕黑影正缓缓消散,像片被风卷走的云。
金山寺的晨钟通常寅时三刻响。
可第二日寅时,山脚下的老妇们等了又等,只听见柴房方向传来“咕嘟咕嘟”的药罐声。
玄苦蹲在灶前,正往药里加最后一味甘草,突然听见头顶的屋檐传来极轻的“啪嗒”——是晨露打在瓦当上的声音。
他抬头时,看见檐角的铜铃在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