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砂锅盖突然轻颤了一下。
沈青黛捏着药杵的手顿住。
她熬了二十年药,最熟的就是这咕嘟声——此时药罐里该翻着细密的小泡,像春溪撞碎在卵石上,可此刻耳中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滚烫的陶壁,这才发现罐身纹路上爬着半枚指甲盖大的青虫,虫身泛着幽蓝荧光,正用口器啃食药气。
静音蛊。她后槽牙咬得发酸。
叶清歌中的蚀骨散本就需在子时前服下最后一剂,这蛊虫封了药罐的声息,实则是在偷换药力。
指尖刚要去捏那虫,突然想起什么,又缩了回来——这蛊最擅借势,若强行驱赶,虫毒会顺着药汁渗进汤里。
她咬了咬舌尖,血腥味漫开。
右手按在药罐底,掌心腾起淡青色的光——那是医仙一脉秘传的医术真火,以自身气血为引温养药材。
可这火本是文火,此刻却要强行催成武火,将蛊虫连皮带骨烧化在药汤里。
滋滋——焦糊味混着药香窜出来。
沈青黛的指尖瞬间红得透亮,皮肤下的血管像烧红的丝线,可她的手仍在药罐里搅动,一下,两下,药杵撞在罐壁上,震得腕骨生疼。
额角的汗滴进汤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却连擦一把的力气都没有——若停手,蛊虫就会钻入药汁,叶清歌的毒就真的没救了。
青黛!
门被撞开的瞬间,沈青黛眼前一黑。
她勉强抬头,看见玄苦的僧袍下摆扫过门槛,看见他瞳孔里映着自己焦黑的指尖,看见他冲过来时带翻的药碾子哐当砸在地上。
下一秒,药罐砰地炸裂,滚烫的药汁溅在玄苦手背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一把接住就要栽倒的人。
药......叶姑娘的药......沈青黛的声音细得像游丝。
玄苦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他扯下自己的僧衣角,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药渍,这才发现她后颈全是汗,把衣领都浸透了。药在,他把她抱到竹榻上,我闻着,药香还在。
其实他根本没闻到。
药庐里全是焦糊味,可他知道,眼前这个总把药香裹在身上的姑娘,就算烧了手指,也绝不会让药废了。
前院的火把照得人睁不开眼。
苏月凝捏着那本调包的账本,封皮上的苏记二字还是她亲手描的金,可翻开第一页,流水账就错得离谱——二月十五进的三十车丝绸,竟记成了三十匹。
她抬头扫过站得笔挺的家丁,有人眼神飘向墙角的杂物堆,那里隐约露出半截账本封皮。
烧了。她把假账本拍在火盆上。
火星子噼啪窜起来,映得她眉峰更冷。
有个家丁壮着胆子开口:大娘子,真烧了?
这要是被老爷问起...
问起?苏月凝冷笑一声,指尖点着自己太阳穴,我苏月凝记账,靠的是这儿。她转身看向玄苦,后者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玄苦,你且听着——二月十五,三十车丝绸,每车百匹,单价八钱银子,总银二千四百两;二月十七,销往扬州的五十箱茶叶,每箱十二斤,单价一两二钱,总银七百二十两......
她的声音像算盘珠子,清脆利落,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不差。
玄苦盯着自己的面板,原本红色的世俗进度条正微微发烫,旁边突然跳出一行小字:【检测到信念共振——宿主与苏月凝的掌控意志产生共鸣,世俗进度+5%(当前73%)】。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苏月凝第一次把账本拍在他面前时,他躲在佛堂念了三整天经。
那时他觉得这女人的算盘声比木鱼吵一百倍,现在才明白,她的每一笔账,都是在给九凤别院筑墙。
好。他走过去,从火盆里捡起半片未烧尽的账页,明日我陪你查库房。
苏月凝的眼尾跳了跳,刚要开口,却见他转身往佛堂去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僧袍下摆沾着药庐的焦味,还有前院的烟火气——这次,他没往木鱼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