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慧觉身后的护院们——昨日还举着木棍守夜的汉子们,此刻都规规矩矩排着队,沾血的布带在腕上系成十字;阿豆带着流民站在最后,最前头的老妇怀里还抱着个熟睡的小娃,襁褓是用他前日丢的旧僧衣改的。
他轻轻敲了敲手边的木鱼,咚的一声,惊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功德不在庙里的蒲团上,玄苦弯腰,替慧觉把钱收进布口袋,在你守的那道门,在你熬的那锅粥,在你替老妇抱的那个娃。
慧觉的眼泪啪地砸在布口袋上。
他攥紧钱袋后退两步,正撞在端着药罐过来的沈青黛身上。小师父哭什么?沈青黛笑着递过药碗,这是新熬的参汤,喝了暖些。她转身时,玄苦看见她月白袖口磨得发毛,针脚歪歪扭扭——定是夜里赶工补的。
沈姑娘。玄苦喊住她,从钱袋里多摸出五文钱,你每日要熬八锅药,还要给伤者扎针......他顿了顿,袖口该换了。
沈青黛先是一呆,随即笑出声。
她的笑像春溪破冰,连眼角的细纹都漾着暖:你终于不像个只会逃去经阁的和尚了。她把药罐往玄苦怀里一塞,新药方在我药房案头,以同心战衣的丝线为引,能解叶清歌的余毒。
日头偏西时,药房的窗纸透出暖黄的光。
玄苦路过时,看见九女轮流坐在药炉前,苏月凝拨着算盘核对着药材清单,叶清歌抱着剑靠在门框上打盹,连最冷清的宫官任瑶都在帮着剪灯芯。
药香混着柴火味飘出来,比他从前在大雄宝殿闻的檀香更暖。
深夜的账房里,油灯结了灯花。
苏月凝趴在账本上打盹,墨笔还攥在手里,发梢沾着几点墨迹。
玄苦替她盖了件外袍,指尖碰到她腕上的算盘串珠——那是前日挡刀时崩断的,她用红线重新串了,珠子上还留着刀痕。
若天机阁再来,你还护这本子?他轻声问。
苏月凝没睁眼,声音闷在账本里:这本子记的是三千七百二十八个名字。她翻了个身,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每个都该活着。
玄苦望着案头的木鱼。
那是他师父留下的,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
他忽然伸手,把木鱼轻轻放在账本旁。
面板在眼前闪过红光,【检测到世俗即佛事】的提示刚消失,心灯进度条便往上跳了一格,变成13/100。
院外传来铁锹碰石头的声响。
玄苦推开窗,看见阿豆带着流民们打着火把修围墙,火星子溅起来,像散落的星子。
有人哼起了乡野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却引得旁人跟着笑。
这一晚没有刀光,没有阴煞,只有木槌敲砖石的咚咚声,混着远处药房飘来的药香。
玄苦忽然懂了,守灯人要守的从来不是那盏灯,是灯下的烟火,是烟火里的人。
后半夜,沈青黛在药房添完最后一味药。
药罐里的汤头本该沸腾翻涌,此刻却只冒了几个小泡便平息下去。
她皱眉伸手摸罐壁,触手一片凉——明明柴火正旺。
奇怪......她嘀咕着拨了拨火,火星子噼啪炸开,照亮她鬓角的冷汗。
药罐里的汤头突然泛起涟漪,像有什么无形的手在搅动,一缕极淡的黑气从罐口钻出来,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