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停,愿力反噬……”苏月凝欲言又止。
她虽不懂玄苦口中那玄之又玄的说法,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沉重的压力。
“那就换一种方式。”玄苦的眼神清亮而坚定,“师父说,渡人先渡心。以前是我错了,我只想着填饱他们的肚子,却没想过填满他们空洞的心。”
他看向苏月清:“月凝,从明天起,施粥的规矩要改。别院设‘功德堂’,想喝汤,可以。但不能白喝。院里缺人打扫,缺人劈柴,缺人浆洗,甚至缺人去城外开垦荒地。以劳换食,凭自己的力气喝一碗安心的汤。病弱者、老者、残者,由其他人代为劳作,积一份功德,换一碗汤药。我们要让他们明白,这世上没有凭空而来的神迹,只有脚踏实地的因果。”
苏月凝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才是她熟悉的领域,将虚无缥缈的信仰,转化为可以量化和管理的秩序。
这不仅能筛选出真正的нужда者,更能从根子上瓦解那种不劳而获的依赖心理。
“好!我连夜就去安排人手,拟定章程!”
玄苦又转向沈青黛:“青黛,你的医术,不能只用来验毒。在功德堂旁,设一个‘安康庐’。所有来求汤的病人,你都要为他们诊脉,开出真正对症的药方。灯心汤为辅,你的药为主。我们要让他们信医术,而不是信那一锅水。”
沈青黛点头,这才是她所追求的医道,救死扶伤,而非见证狂热。
最后,玄苦的目光落在叶清歌身上。
“那尊‘伪灯佛’,是他们的精神图腾。百姓拜我,他们就拜伪佛,这是在与我争夺香火,争夺‘法统’。”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一个神权的建立,需要信众,也需要圣物。他们已经有了信众的基础,那尊泥塑,就是他们的‘圣物’。我们把神像劈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甘休。你……”
“我明白。”叶清歌站起身,短刃已悄然入鞘,“我会盯紧那些碎木。看看是哪路‘鬼神’,会在夜里来收殓它们的‘骸骨’。”
夜色渐深,喧嚣的人潮在商队护卫的强力维持下,总算慢慢平息了些许。
九凤别院内,各处都重新布置起来,为第二天的“功德堂”做着准备。
苏月凝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沈青黛在灯下整理着药材,叶清歌的身影则融入了后院更深的阴影里,像一头潜伏的豹子。
玄苦没有休息,他让小沙弥慧觉将白天劈碎的那尊神像残骸,连同那些沾染了污泥的木屑,一并扫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准备天亮后当柴火烧掉。
做完这一切,他独自回到禅房,重新盘膝坐下。
他没有再去看那块面板,而是闭上了眼睛,开始诵念最基础的《心经》。
这一次,他不再去感知外界那混浊的愿力,而是向内求索,观照自身。
面板上的警示依旧闪烁,心灯的进度依旧停滞,但他内心的焦躁却在经文声中缓缓平复。
风停了,万籁俱寂。
后院的角落里,那一小堆被随意丢弃的碎木,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静静地躺着。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偶尔洒下几缕清辉,照在那些断裂的木茬上。
白天渗出的暗红色汁液早已凝固,变成了暗褐色的斑点。
忽然,一丝微不可查的震动从地底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蠕动。
角落里堆放的碎木最底层,一块巴掌大的残片轻轻颤动了一下,带动着上面的一片木屑滚落。
紧接着,又一块,再一块……仿佛有无形的手,在黑暗中将它们耐心地、一块一块地挪动、堆砌。
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开始在角落里弥漫开来。
这味道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悄无声息地,为这沉寂的庭院,增添了一抹诡异的注脚。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四更天,离天亮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