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木鱼无故自响后，玄苦的日子便再无宁静。
他试过将那块烫手的木头锁入沉重的铁匣，再沉入医塾后院最深的那口井底，以为万无一失。
可每至子时，井水深处，那三声沉闷而清晰的“叩、叩、叩”，依旧如约而至，仿佛能穿透金石与水波。
紧接着，整座洛安城，从东市的酒楼到西坊的民居，无数灶膛里的火苗，应声而亮，汇成一片沉默的星海。
苏月凝的调查结果最先送到玄苦案头。
这位向来以数据和事实说话的商队女管事，调阅了所有夜巡队的记录，语气不容置疑：“全城七口主井，十二口公用大水缸，以及城南那三十七户人家的灶膛，巡夜伙计的记录仪都录得了完全同频的微弱震动。”她纤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冷硬的直线，连接起那些看似无关的地点。
“这不是什么神迹，大人，”她蹙着秀眉，得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却又无比贴近真相的结论，“这是共振。人心齐了，方向一致了，连一块木头，也得跟着颤。”
人心齐了……玄苦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沈青黛递来的一张拓印宣纸上。
宣纸上，是木鱼侧面那些细密如发的年轮纹路。
若非沈青黛心细如尘，又精通草木之性，恐怕无人能发现，在那层层叠叠的年轮之间，竟隐藏着无数微不可见的刻痕。
那些刻痕并非文字，而是一种节奏，一种韵律。
“我比对过了，”沈青黛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这些刻痕的排列，与我们教给百姓的《煮汤谣》节拍，分毫不差。”她顿了顿，那座祠堂，曾受洛安百姓百日香火，日夜供奉。
那些祈愿与期盼，恐怕早就渗入木髓，与这木头融为一体了。”
香火，祈愿，共振……线索在玄苦脑中交织成一张大网。
他亲自下到井底，在刺骨的井水中捞出了那个铁匣。
当他的手掌再次抚上那温润的木鱼时，一股奇异的灼热感从掌心传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下意识地想唤出面板查看，心头却猛地一震。
面板毫无反应。
这块吸纳了百家愿力的木鱼，竟能屏蔽他的金手指？
不，不对。
玄苦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面板并非被屏蔽，而是对他触摸木鱼的这个行为，选择了“无视”。
仿佛在它看来，他此刻的关注点是错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难道我太过依赖这面板，这金手指本身，也成了一种执念？】
当晚，叶清歌没有睡觉。
她像一头敏锐的猎豹，彻夜蹲守在井边，耳朵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追踪着那股震动的真正源头。
子时将至，她清晰地“听”到，那股律动并非从井下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在井口形成一个共鸣点。
源头，直指城南那三十六户人家——她们的家中，都有一个曾为了练习《煮汤谣》而彻夜敲击锅碗瓢盆的主妇。
她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一户。
屋里，妇人早已沉沉睡去，可她的手指仍在梦中无意识地轻微颤动，嘴里喃喃着：“火小点……汤……汤不苦……”而在她摊开的掌心下，压着一片被摩挲得光滑的竹片，上面用小刀刻着《煮汤谣》的节拍。
叶清歌心中一动，悄然退出，没有惊动任何人。
原来，真正的“木鱼”，并非那块木头，而是这三十六颗，乃至全城百姓已经化为本能的心。
玄苦取回了木鱼。
这一次，他没有再锁，也没有再藏，而是将其郑重地置于佛堂正中那个空置已久的佛龛前。
他对闻讯赶来的慧觉方丈平静地说道：“它若真成了精，通了人性，就让它自己选，自己敲吧。”
当夜子时，玄苦盘坐于佛龛前，拿起木槌，故意打乱了节拍，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然而，无论他的敲击如何混乱，那块木鱼自身，却准时准点地发出了三声清晰的闷响。
他停下动作，那三声清响依旧回荡在佛堂内，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