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在第九日寅时醒了。
他是被自己的笑声惊醒的。
梦中他正蹲在佛堂门槛上敲木鱼,突然八个影子从四面八方扑来——苏月凝举着账本,叶清歌提着带血的刀鞘,沈青黛攥着药杵,连最文静的小师妹都举着算盘。
他“嗷”一嗓子跳起来,木鱼骨碌碌滚进香灰堆,却在转身时撞进一捧温软的粥香里。
“师父又笑出声了。”慧觉端着素斋推门进来时,正见玄苦趴在被子里,眼角还挂着笑泪。
小沙弥把青瓷碗搁在案上,碗底与木桌相碰的轻响让玄苦猛地一激灵,像是被人从美梦里拽出来的鱼,尾巴还在半空扑腾。
“今日的粥……”慧觉刚开口,玄苦已经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
他的青布僧鞋歪在桌角,袜底沾着前夜熬粥时溅的米粒。
“不喝不喝,”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我去佛堂——”话没说完又顿住,望着窗外晾衣绳上飘着的九块帕子发怔。
那是前日他替姑娘们洗的,苏月凝的绣着牡丹,叶清歌的素白无纹,沈青黛的染着药渍……风一吹,帕角轻轻拍着窗棂,像谁在敲他的心门。
“师父?”慧觉扯了扯他的僧袍下摆。
玄苦突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慧觉的小胳膊弯里。
“小觉,”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昨日在菜园拔葱,拔着拔着就哭了。葱根上沾的泥,跟阿婆坟前的土一个颜色。”
慧觉没说话,只是把凉丝丝的小手覆在他后颈。
这孩子从前最会背《金刚经》,此刻倒像块暖玉,温温地焐着玄苦发颤的脊梁。
日头爬过东墙时,沈青黛的药箱“咔嗒”一声搁在了玄苦膝头。
“把手伸出来。”她的手指搭在他腕间时,玄苦正盯着她发间的青玉簪子发呆——那是前日他在市集替她挑的,说是配她新制的安神香。
此刻簪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像滴凝固的水。
“脉跳得像春溪撞石头。”沈青黛松开手,从药箱里摸出个琉璃瓶,倒了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玄苦被甜得眯起眼,就听她慢悠悠道:“不是走火入魔,是‘意义解体’。人爬到山顶,发现没风景,只有风。”
玄苦含着蜜饯含糊道:“那我这是……病了?”
“病个屁。”沈青黛抄起他的手腕,在脉门上轻轻一按,“你从前的盼头是敲到心灯满,现在快满了,倒像拆完最后一块砖的匠人——墙砌好了,可往哪儿靠呢?”她倒了碗温水推过去,青瓷碗沿还沾着她指腹的温度,“佛经没说不能哭,只说别哭完还赖着不走。”
玄苦捧着碗,看水面晃着沈青黛的影子。
她的眉尾微微上挑,像极了前日替他包扎烫伤时的神情。
那时他端着砂锅打翻了热粥,她一边涂药一边骂:“笨得像头撞门的驴”,可指尖轻得像片云。
“等您想哭了,就哭出来。”沈青黛收拾药箱时,发间的青玉簪子碰在箱沿上,叮的一声。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哭完记得把厨房的药罐刷了,我昨日泡的当归要坏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账房。
苏月凝翻账本的手突然顿住——那页本该记着米行月银的地方,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个圆头圆脑的和尚抱着木鱼跑,后面八个小人举着算盘、刀、药杵穷追不舍,第九个小人蹲在灶前,锅里飘着热气腾腾的粥。
“现在呢?”她指尖抚过那个抱木鱼的小人,墨迹还没干透,沾了点她指甲上的丹蔻。
玄苦正蹲在她脚边捡散落的账册,听见这话,额头的碎发跟着颤了颤。
“现在……”他把一本《绸缎庄月入》塞进她怀里,“我怕她们哪天不来抓我了。”他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灰,“好像……我变得不重要了。”
苏月凝突然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揉乱。
玄苦抬头看她,正撞进她眼里的笑——那笑不像往日算钱时的精明,倒像初雪落在青瓦上,松松软软的。
“傻和尚,”她抽出腰间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你当管家婆是白叫的?就算哪天她们都不抓你了,我也能把你绑在账房,从初一算到十五,再算到下年清明。”
算盘声里,玄苦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