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初遇苏月凝那天,她举着“九凤还恩契”拍在他面前,说“从今日起,你是我苏家的管家”。
那时他躲在佛堂敲木鱼,她掀开门帘的风卷走了半页经,现在想来,倒像她替他掀开了另一重门。
夜巡的梆子敲过三更时,叶清歌在破庙旧址找到了玄苦。
月光漫过断墙,他蹲在瓦砾堆里,手里捏着片残木——是当年神像的衣纹,还留着半朵褪色的莲花。
叶清歌走近时,听见他哼着首荒腔走板的儿歌,调子破得像被刀砍过的竹笛。
她没说话,在他身边坐下。
腰间的刀鞘碰着碎石,叮铃铃的响。
玄苦转头看见她,倒先笑了:“你怎么来了?”
“巡夜。”叶清歌从怀里摸出块干粮递过去——是她惯用的枫糖芝麻饼,还带着体温。
玄苦咬了口,甜得嗓子发紧。
“你们……以后也会有别人等你们回家吃饭吧?”他望着残木上的莲花,声音发涩。
叶清歌沉默片刻,望着东天渐白的启明星。
“那你得先把饭做好。”她说。
风掀起她的衣襟,露出内里绣的并蒂莲——那是前日玄苦替她补的,针脚歪得像狗啃。
慧觉把轮值簿放在玄苦案上时,天刚蒙蒙亮。
本子摊开在最新一页,墨迹未干:“一更,巷口王阿婆家小娃问:‘守灯人会不会老?’答:‘会。’‘那灯还会亮吗?’‘会。因为亮灯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玄苦读罢,背过身去。
晨风吹起窗纸,他听见檐角铜铃在响,像极了阿婆从前摇的拨浪鼓。
肩头渐渐湿了片,他却没擦,只任眼泪滴在轮值簿上,把“不是一个人”那几个字,晕成了模糊的暖。
第七夜的废佛堂落满月光。
玄苦坐在当年师父打坐的蒲团上,心灯进度条在眼前晃着99.0%,再无动静。
空龛里的佛像早被搬走了,只余一捧灶灰,在风里打着旋儿。
“师父,”他对着空龛轻声说,“你说佛在俗事……那要是俗事做完了呢?我还……能当个懒和尚吗?”
风穿堂而过,卷起灶灰,在他眼前舞成个小小的漩涡。
像谁在点头,又像谁在摸他的头。
玄苦突然捂住脸。
他想起阿婆临终前塞给他的平安符,想起苏月凝算错账时耳尖的红,想起叶清歌把尸体藏在柴房时说“这具不臭”,想起慧觉替他偷藏的糖糕,想起九个姑娘挤在灶前看他熬粥,锅铲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终于伏地痛哭,像个累极的孩子。
眼泪浸进蒲团的旧棉絮里,浸进灶灰里,浸进这方他守了三年的佛堂的每道砖缝里。
面板深处,那抹微光缓缓流转,似在低语:【还差一步——你得先当回人。】
后半夜的风裹着露气钻进衣领时,玄苦蜷在蒲团上睡着了。
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泪,嘴角却翘着。
月光漫过他的僧袍,漫过他腕间未褪的平安符,漫过空龛前那捧被泪水润过的灶灰——那里,正悄悄拱出株嫩芽,是“忆粥草”。
而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有扇门正吱呀打开。
门后是间窄小的出租屋,墙上挂着褪色的日历,桌上堆着没吃完的泡面。
有个年轻人趴在键盘上打盹,额前的碎发被风扇吹得乱翘——那是二十年前的他自己。
他望着那个年轻人,忽然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