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是被粥香熏醒的。
梦里他还蜷在二十年前的出租屋,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桌上泡面的油膜结了层白霜。
楼下阿婆的煤炉总比闹钟早响,铁锅碰着瓷勺,“当啷当啷”的,混着水沸的咕嘟声,像根软绳儿牵着他的魂。
他扒着窗台往下看,阿婆正掀开木盖,白雾裹着米粒的甜涌出来,她抬头冲他笑,眼角的皱纹能盛下整碗热汤:“小玄子,回来啦?锅还热乎。”
他喉咙发紧,刚要应,眼前的煤炉“轰”地窜起火苗。
等雾气散了,哪里还有出租屋?
他站在金山寺的废佛堂里,满地月光碎成银沙,师父正蹲在当年打坐的蒲团前,手里捏着半片度牒。
老和尚的袈裟沾了灶灰,发顶的戒疤在月光下泛着暖黄:“你逃了三年,才肯回来吃饭?”
“师父?”玄苦踉跄着跪下去,指尖碰到蒲团上的旧棉絮,软得像阿婆的膝盖。
佛堂角落的木鱼突然自鸣。
“笃——”第一声是《金刚经》的韵律,“笃——”第二声偏了调,混进阿婆哼的《煮汤谣》,“三滚米开花,四滚香透瓦……”第三声再响时,灶灰里拱出的嫩芽“唰”地抽条,青枝扫过师父的袈裟,扫过玄苦腕上的平安符,扫得佛堂里的月光都跟着晃。
他伸手去抓师父的衣角,却扑了个空。
老和尚的身影渐渐淡成灶烟,只余一句话飘进他耳里:“佛在俗事,俗事在人。你总想着当灯,却忘了——”
“——灯芯也需要被点亮。”
玄苦猛地睁眼,额角沁着薄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顺着窗缝钻进来,沾在他睫毛上,倒像是昨夜没擦干净的泪。
他蜷在榻上动了动,腕间平安符硌得慌,手心里还攥着片草叶,叶脉上的露珠凉丝丝的,是那株“忆粥草”。
门被推开时,他假装还在睡。
苏月凝的绣鞋尖先探进来,接着是靛青裙角扫过青砖的窸窣声。
她轻手轻脚替他掖被角,指尖碰到他攥草叶的手时顿了顿,终究没抽走。
玄苦眯着眼看她,见她发间珍珠簪子歪了,是昨夜查账到太晚的缘故——她总说“算盘珠子比木鱼好数”,可算错账时耳尖会红,比木鱼槌敲在他头上还可爱。
案头乱纸被理齐的声响传来。
玄苦闭紧眼,听见她抽气的声音极轻,像片羽毛擦过瓷碗。
他知道她看见了那张涂鸦:粗笔勾的陶碗里,汤面浮着九个模糊的影子,有执算盘的,有挎剑的,有背药箱的,汤底沉着个光头和尚,袈裟正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沾着饭粒的粗布衫。
“……小傻子。”苏月凝的声音比晨雾还轻。
玄苦感觉有片纸被折了三折,窸窸窣窣收进她袖中——那是她藏账本的习惯,紧要东西总贴在胸口。
等门重新关好,玄苦才敢睁眼。
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只麻雀,正歪头看他手心里的草叶。
他对着麻雀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掀开被子——腕上平安符还在,是阿婆临终前塞的,红绳褪了色,结却始终没松。
“玄苦师父?”
沈青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药香。
她掀帘进来时,玄苦正用草叶逗麻雀,见她捧着药箱,先笑了:“沈姑娘今日不诊脉?”
“诊。”沈青黛把药箱放在案上,伸手搭他手腕,眼尾却弯着,“不过先问句话——您昨夜,梦见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