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并非错觉,它顺着血脉一路攀升,最终凝结于喉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声音。
天光微亮,玄苦推开窗,想如往常般唤小沙弥备早课,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流声,连半个音节都未能吐出。
他心中一凛,连试数次,结果都一样,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重而梗阻。
连日来的阴雨让巷子里的石板路都生了青苔,也让医馆里的药香愈发浓郁。
沈青黛搭上玄苦手腕的脉枕,纤长的手指如蝶翼般轻点,半晌,她收回手,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焦灼的眼,缓缓道:“当家的,你这不是病,是心音淤积。你为这条巷子说的话太多,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成了音,堵在了喉。”
玄苦瞪大了眼,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满脸不信。
沈青黛不为所动,继续说:“药石无用,需静默七日。这七日,你一个字都不能说。记住,是任何声音都不能发,包括你平日里用以静心的木鱼,那也算是一种‘发声’。”
此言一出,灶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面面相觑,当家不能说话?
那这条巷子里的百十口人,每日数不清的琐事,该如何是好?
还是常年负责巷内巡防的叶清歌最先反应过来,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划过一丝凝重,当即抱拳宣布:“当家闭声养神,即日起,巷内巡夜加防一倍,各家各户务必锁好门窗。”
而平日里负责米粮账务的慧觉,则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半旧的木箱,放在灶房门口,提笔在箱子上写下“静灶箱”三字,对众人道:“新规矩。即日起,凡有事需请示当家的,写成条子投入箱中,当家自会批复。事分缓急,切莫滥投。”
玄苦看着他们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的“权力”瓜分完毕,急得直摆手,想说些什么来抗议这小题大做的安排,可喉咙里挤了半天,也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呃”音。
站在一旁的小菱姑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玄苦又气又无奈,最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头两日,那只“静灶箱”几乎要被塞爆了。
纸条如雪片般飞入,上面的问题五花八门。
“南街的米价又涨了两文,咱们还进不进?”“王婆婆家的黑猫又丢了,能不能帮忙找找?”“东巷口那段路又积水了,淹到了张屠户的家门口。”玄苦以笔代口,在一方小小的书案后,将这些涌来的琐事一一剖解,写下对策。
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竟比他平日说话的声音还要忙碌。
到了第三日,箱中的纸条却骤然减少。
玄苦颇感意外,他从窗棂的缝隙向外偷窥。
只见巷口处,两家妇人正为了一只过界的鸡吵得面红耳赤,慧觉站在中间,不急不躁地听着,末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与玄苦极为相似的沉稳语调说道:“都先别吵,听我一句,先听一句,再断一案。”那正是玄苦处理邻里纠纷时最爱说的口头禅。
妇人们竟真的静了下来,听他分说。
傍晚,叶清歌带着巡逻队从街上走过,队伍整齐,步伐沉静。
行至拐角,叶清歌抬手做了几个手势,队伍立刻变换阵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玄苦看得分明,那几个手势的起落节奏,竟与他当年为了夜间巡防不扰民而独创的木鱼暗号一模一样。
他缓缓坐回椅中,嘴角牵起一抹复杂的苦笑。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早已学会了如何将他的话,变成自己的道理。
这条巷子,似乎已经不再那么需要他的声音了。
第五夜,风雨大作,雷声滚滚。
一声巨响,西巷那栋最老旧的屋子,一面土墙在暴雨的冲刷下轰然开裂,泥土和碎瓦簌簌落下。
屋里的老人孩子吓得尖叫,巷子里的百姓本能地提着灯笼奔向灶房,想要寻求当家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