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锅粥,是生活。
一个人操持,冷冷清清,乱七-八糟;两个人同心协力,才能火旺粥稠,家和事兴。
一直怒视着儿媳的李婆婆,眼神渐渐变了。
她看着地上那幅“独搅溢锅”的画,浑浊的眼睛突然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抬起袖子胡乱一抹,声音带着哭腔:“我那没良心的儿子离家三年,音讯全无……我……我不是争这块肉,我是怕她也觉着这家里没指望了,不要这个家了……”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对面儿媳的心上。
那年轻的妇人身子一颤,一直强撑着的倔强瞬间土崩瓦解,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哽咽着说:“娘……我哪敢走啊……我只是怕您嫌我笨手笨脚,连顿像样的祭灶饭都烧不好,才想着多出点力……”
原来,争的不是谁付出的多,而是怕自己被抛下。
玄苦静静地看着她们,没有起身,也没有再画。
他只是将手中的炭条轻轻一折,两截断炭,被他并排放在了那画出来的灶膛之中,仿佛是添入的最后一根柴。
就在这时,沈青黛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人群边缘,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茶,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到婆媳二人面前,柔声说道:“当家的说,灶里的火冷了,手里的茶还是热的。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婆媳二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碗不大,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碰在了一起,都颤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挣开。
人群外的角落里,苏月凝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慧觉低声说:“你看,他现在不说一个字,反倒比以前说上十句百句都管用。”
慧觉双手合十,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叹:“是啊。以前我们是等着当家来评判是非,现在,我们是等着当家来画一幅道理。”
当晚,玄苦回到灶房时,发现自己那张破旧的书案上,竟多了一本崭新的册子,牛皮纸的封面,用麻绳细细地装订着。
封面上,是几个孩童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大字——《当家语录·手绘版》。
他疑惑地翻开,顿时哭笑不得。
里面竟是街坊邻里自发记录整理的他往日的一些言行举止,每一条下面都配着滑稽可笑的图画解说。
“当家轻拍人后背三下,意思是:‘有我在’。”“当家将巡杖在地上轻敲三声,意思是:‘且安心’。”“当家对着你缓缓摇头,意思是:‘这事儿,你再想想’。”……一页页翻下去,全是他无意识的小动作,如今却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小菱从门后探出脑袋,一脸得意:“当家的,这可是大家伙儿凑了一下午弄出来的!以后您要说话,翻翻册子,指给我们看就成!”
玄苦合上册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清秀,是沈青黛写的:“下一句,我们等着您亲口说。”
他将册子轻轻放在桌上,闭上眼静坐。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喉间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楚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之气缓缓流转,滋润着受损的声带。
门被轻轻推开,沈青黛端着药碗进来,见他闭目养神,便放轻了脚步,低声问:“在想什么?”
玄苦睁开眼,眸光清亮如洗。
他看着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张开嘴,用口型比出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笑”字。
沈青黛怔了怔,随即,一抹温柔的笑意在她唇边漾开,如春水破冰。
窗外,那九盏象征着九位守护者的小油灯今夜并未点亮,夜色显得格外深沉。
然而,在寂静中,却有九道轻微的脚步声从院墙外掠过。
她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进来寻他议事,只是在路过他窗下时,其中一人伸出手,将那扇被风吹开一条缝的柴门,轻轻地、稳稳地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