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颔首，算是应下了沈青黛的叮嘱。
这三日禁言，于他而言，倒像是一种恩赐。
往日里，这方寸灶房外的纷扰总像没完没了的流水，一桩接着一桩，逼着他开口去断、去劝、去平息。
如今能得片刻清净，正好。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拿起一只裂了缝的陶罐，打算用新学的法子慢慢修补。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灶房里只有陶片与竹篾轻轻摩擦的声响。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菱喘着气冲了进来，小脸涨得通红，手里高高举着一块写了字的木牌，正是灶房外那只供人投递疑难杂症的“静灶箱”里取出的新条子。
木牌上的字迹潦草而愤怒：“东巷李家婆媳为块腊肉又吵翻天了！全巷子都听见了，儿媳妇骂当家的‘闭声’是存心躲事，不想管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死活！”
玄苦看着那几行字，眼底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放下陶罐，习惯性地走向书案，想提笔写下几句安抚的话，也好让小菱传个话。
可当他拿起那支熟悉的狼毫时，才发觉笔尖干硬如铁，砚台里更是空空如也，连半点墨迹都无。
他愣了一下，随即在笔架旁发现了一张小小的竹片，上面是苏月凝清秀却有力的字迹：“月凝已将所有笔墨收起，留炭条数根。当家的，既然要养嗓，便请‘真真正正’地闭嘴。”
这丫头……玄苦摇了摇头，心中却并无半分责怪。
他知道，苏月凝此举，既是逼他彻底歇下，也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有些事，或许并不需要言语。
他收起竹片，拾起一根炭条，拄着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旧巡杖，缓缓踱步而出。
东巷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李家的堂屋门前，婆媳二人各占一方，怒目而视，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她们中间的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摆着半块色泽油亮的腊肉，显然就是争端的源头——为了年底祭灶神时，这块肉该由谁家出的力更多。
街坊邻里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上前劝解，生怕引火烧身。
玄苦的出现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期待，有好奇，也有看好戏的促狭。
他没有理会众人，只是沉默地走到堂前那片空地上，缓缓蹲下身。
他用手里的炭条，在积了薄尘的青石板上，开始作画。
第一笔，是一个简陋的灶台。
接着，他在灶台旁画了两个小人，一同往灶膛里添柴，灶膛里的火焰被画得又高又旺。
紧接着，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同样的灶台，却只有一个小人孤零零地添柴，那火苗，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人群中先是发出一阵低低的窃笑，觉得这当家的失了声，竟学起了三岁孩童涂鸦。
玄苦不为所动，擦掉地上的画，又重新画了一个锅。
锅里，两个小人拿着长勺，一左一右，同向搅动，锅里的粥被画出平稳的漩涡，一滴未洒。
而在另一幅画里，只有一个小人胡乱搅动，锅里的粥漫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这一次，再无人发笑。
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灶台，是家。
那火焰，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