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青黛。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从他手中接过那口小锅,重新架在炉上,添了新柴,生起火,将那锅凉透的姜茶重新加热。
灶房里很静,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茶水再次沸腾时咕嘟咕嘟的轻响。
他未言,她也未语。
茶热好后,沈青黛为他倒了一碗,递过来时,许是夜深露重,她的指尖有些微的颤抖。
玄苦接过,碗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四肢。
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以前我躲着你们,是怕被这红尘俗世绑住了。现在我留下来,是怕你们……没人给吹粥喝。”
沈青黛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片阴影,轻轻“嗯”了一声。
次日清晨,营地里的人们惊奇地发现,那块立在营地中央的无字碑旁,多了一副崭新的刻痕。
那不是字,而是一幅笔触粗粝却神韵十足的浮雕。
画面上,九道身影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坐着,中间那人身形最高大,正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吹凉碗里的粥。
围坐的八人,或开怀大笑,或安静凝望,神态各异,而第九道身影,正提着一盏灯,从画面的边缘,像是刚刚从门外走入。
小和尚慧觉绕着石碑看了半天,跑去问玄苦:“师叔,这上面刻的是谁呀?”
玄苦正往灶里添柴,闻言,头也不回地笑道:“刻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火没灭,人没散。”
苏月凝恰好路过,她瞥了一眼那浮雕,眼神在那低头吹粥的身影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白的弧度。
待到四下无人时,她悄悄将一本薄薄的账本压在了碑座之下,低声自语:“也好,让这冰冷的石头,也替我记一笔滚烫的人情账。”
当晚,玄苦又是一个人坐在灶房。
没有木鱼,没有经文,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巷陌间隐约传来的人声、犬吠和晚归者的脚步声。
忽然,他感觉喉间一阵奇异的温热感流淌而过,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滋润了,多年沙哑干涩的痛感,竟奇迹般地缓解了些许。
他并未惊奇,只当是错觉,下意识地轻咳了两声,试探那股清润之感。
片刻之后,灶房低矮的屋檐下,竟接连响起了九声咳嗽,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起彼伏,却又整齐得像是某种心有灵犀的应和,最终汇成一道暖流,穿透夜色,轻轻敲打在他的心上。
玄苦缓缓闭上眼睛,粗糙的唇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舒展的弧度。
原来佛不是高坐莲台之上修出来的,是在这一声声咳嗽,一碗碗热粥,一阵阵吵闹里,活出来的。
话音未落,一个小脑袋从灶房的窗户外探了进来,是小菱。
她清脆地划破了夜的宁静:“当家的!王婆差人传话,说今晚馋坏了,想吃您亲手熬的那碗糊而不焦的白粥!”
玄苦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站起身,心中却是一片暖融融的。
“这人间烟火,真是半刻也不得清闲……”他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却满是甘之如饴的笑意,“可……真好啊。”
他要去王婆家熬粥,这一次,不为果腹,不为普渡,甚至不为报恩。
他只是,单纯地想露一手。
自从金山寺出来,他还从未真正意义上,为某一个特定的人,用尽心思去做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