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鸡鸣尚在喉间,玄苦便被小菱清脆的嗓音从浅眠中唤醒。
昨夜巷子里那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像一把钝刀,断断续续地割着他的梦境,让他一宿都未曾睡得安稳。
他起身披上僧衣,动作间已不复往日的沉静,反倒带了几分凡俗的烟火气。
王婆家的灶台虽小,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玄苦挽起袖子,淘米、生火,一气呵成。
他想起在金山寺时,斋堂的老师傅曾教过一手绝活,名为“文火三刻”。
以文火慢熬,不多不少,恰好三刻钟,熬出的米粥粒粒分明,米油丰厚,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他想,今日正好为王婆露一手,也算全了自己的一份心意。
灶膛里的火舌舔舐着锅底,米粒在水中渐渐翻滚、舒展。
玄苦凝神听着锅里的动静,手里的火钳不时拨弄着柴薪,试图将火候控制在最精妙的节点。
然而,昨夜那挥之不去的咳嗽声又在耳畔回响,让他心神一阵恍惚。
是东巷的老裁缝?
还是西头的李家嫂子?
他走神了,仅仅一瞬,一股焦糊的气味便钻入鼻腔。
玄苦心里一咯噔,急忙揭开锅盖。
完了。
锅底已是一片焦黑,原本晶莹的米粒化作一滩黏糊,焦味中带着一丝苦涩。
他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光头,心中满是挫败。
这算什么?
修行未成,连一锅粥都熬不好。
正当他准备将这失败之作倒掉重来时,王婆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先是闻了闻空气中的焦味,非但没有嫌弃,浑浊的眼睛里反而亮起了一道奇异的光。
她凑到锅边,看着那锅焦糊,竟“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便滚下了泪珠。
“好,好啊……”王婆用袖子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多少年了,多少年没人给我熬过这样的糊粥了。我那个死鬼老头子,一辈子就好这口,他说锅底的焦巴最是香甜。”
玄苦拿着锅勺的手僵在半空,满心的尴尬和愧疚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刷。
他看着王婆小心翼翼地盛出一碗,用勺子将锅底的焦巴一点点刮下来,放在碗里,然后像品尝绝世珍馐一般,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那份满足与怀念,是任何一锅完美的粥都无法给予的。
玄苦默默地想,原来,这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能用“圆满”二字来衡量。
沈青黛端着药箱路过灶房,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焦味,她好看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本想开口,劝玄苦将这锅对脾胃无益的东西倒掉,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王婆身上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看到王婆吃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仿佛吃的不是粥,而是一段早已逝去的温暖时光。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自己的药房,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罐,从里面捻出一些化积散的药粉,又用一小勺蜂蜜调和。
她将调好的蜜药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清冷如泉水:“这不是补身子的,是顺气的。”
玄苦抬眼看她,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王婆的“病”,不在肠胃,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