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焦糊的粥是引子,勾起的是郁结多年的思念,若不疏导,反而伤身。
他低声说了句:“多谢。”
沈青黛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你熬的,她才肯吃。”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话音刚落,苏月凝便捏着账本走了进来。
作为“九凤共铺”的大管家,她对一针一线、一米一粮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一眼就看到了灶上那口焦黑的锅,以及旁边所剩无几的米袋,眉尖一挑,便要在账本上记下一笔:“米粮损耗,三斤。”
“月凝丫头,别记!”王婆连忙拉住她的手,将自己的空碗递到她面前,碗里刮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米糊都没剩下,“这锅粥,算我的。是当家……是当家特意为我熬糊的。”
苏月凝心头猛地一震。
她看着王婆布满皱纹的笑脸,又看了看玄苦那张略带疲惫和无奈的脸,捏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翻过账本的“损耗”一页,在“用度”一栏里,重新落笔。
她没有写“米粮”,而是写了“人情用度”。
想了想,又在旁边用极小的字迹批注了一行:糊粥一锅,值三钱,暖三十年。
她合上账本,准备离开时,恰好瞥见玄苦正蹲在院里的井边,用草木灰和丝瓜瓤费力地刷着那口焦锅。
初升的日光照在他宽厚的背影上,汗水顺着脖颈滑落,那身影看起来有些疲惫,却又无比的踏实、稳固。
苏月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曾以为,用这本账册,用这巷子里的规矩,就能将这个来历不明的和尚牢牢绑住。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是自己想错了。
不是她用账本绑住了他,而是他用这一碗无心熬出的糊粥,绑住了这条巷子里所有人的心。
当天夜里,玄苦在灶房里修补一个摔裂的陶罐,这是巷子里孩子们打闹时碰碎的。
他正用调好的黏土细细填补裂缝,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他疑惑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去推开院门。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照亮了门前的一幕。
只见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九只小小的陶碗,每一只都像那口焦锅一样,碗底被特意熏得焦黑。
更奇特的是,每只碗底都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糊”字,而落款的笔迹却各不相同:有沈青黛那种工整端秀的,有苏月凝那般利落带钩的,还有一笔刻痕深如刀凿,想来是叶清歌的手笔……竟是那九位当家女子,各自仿了他今日的“杰作”,送来给他“留念”。
玄苦哭笑不得,他弯腰捧起其中一只,入手尚有余温。
他摩挲着碗底那个深刻的“糊”字,哑然失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暖意:“你们……是嫌我还不够惭愧么?”
他正准备将这些“宝贝”收进屋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慧觉和尚提着灯笼,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当家,不好了!”慧觉喘着粗气,急声道,“东巷的老裁缝……老裁缝晕倒在话棚里了!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幅刚做好的布幡,上面写着……写着‘当家粥香,巷子有根’!”
玄苦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个昨夜还在巷口与他谈笑,说要绣一幅“糊粥图”挂在街口的老裁缝!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墙边沈青黛留下的药箱,转身就朝东巷冲去。
那脚步,竟比他当年逃离金山寺时,还要快上三分。
清冷的月光下,九只焦底的陶碗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九颗刚刚被烟火煨热过的心,映照着他远去的、焦急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