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这些事,不再需要他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弥补了。
他们只是借着他,借着他那九碗笨拙的糊粥,说出了自己心中那份同样笨拙、同样真挚的感激。
他以为是自己在渡人,到头来,却是这满城烟火,渡了他。
三更时分,夜最深沉的时候,话棚里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老裁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他嘴唇翕动,发出的第一个声音微弱得如同梦呓:“幡……幡……还能挂得上吗?”
守在床边的慧觉法师一直微阖的双眼倏然睁开,他俯下身,温热的手掌握住了老人冰凉干枯的手,声音平静而慈悲:“能挂上。不过,咱们不挂在檐下,咱们把这话说在心里,刻在心上,比挂在哪儿都牢靠。”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的光,他似乎听懂了,嘴角咧开一个微弱的笑,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玄苦在窗外听得真切,他没有进去,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回了那空无一人的灶房。
他从药臼里取出那根沉重的捣药杵,对着空空的石臼,一下,两下,三下,轻轻地敲击着。
铛、铛、铛,声音沉闷,却透着一股安定的力量。
他不是在为别人做法事,而是在为自己。
原来真正的“佛事”,不是念多少经文,行多少礼数,而是用自己的笨拙和过失,撬开别人紧闭的心门,让他们也敢于说出心底那句最想说、却又最难说出口的“谢谢”。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百姓们便将那半幅未完的布幡,郑重地悬挂在了话棚最显眼的屋檐下。
没有人去补完那剩下的针脚,也没有人试图修正那些歪斜的字迹,就让它那么残着,缺着,却也真着。
苏月凝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木牌,亲手写下八个大字,立在幡下:“未完之幡,最真之言。”
玄苦路过时,正看到叶清歌一言不发地在幡旁添上了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晨风中执着地跳跃。
玄苦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回了灶房,将昨日那九只烧得焦黑的陶碗一只只取来,小心翼翼地摆在了长明灯下,围成一个不甚规整的圆。
一阵风吹过,九只陶碗相互轻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清越如山寺晚钟前的木鱼声。
他凝望着这幅景象,心中一片澄明,转身正欲离去,袖口却被轻轻一拉。
是小菱。
那小姑娘仰着脸,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他手里,小声而急切地说:“当家,王婆托我来问,说今晚……今晚还想吃您熬的……糊粥。”
玄苦接过纸条,低头看去,熟悉的稚嫩笔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释然,有疲惫,更多的,却是如灶膛里那经久不息的火苗般,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他摩挲着那九只冰凉的焦碗,看着那盏不灭的长明灯,心中隐约觉得,这件事,似乎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满城的谢意,仿佛才刚刚找到一个可以安放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