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一种“人间佛事”,是一种最朴素、最直接的慈悲,只是他当年被生活磨钝了心,不曾领会。
想通了这一层,玄苦心头豁然开朗。
没过几日,慧觉方丈找上门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商榷的兴奋。
他提议,今年的“三月十五松脂灯祭”不如改一改,更名为“当家碗节”。
到那日,全城不设灯火,只家家户户端出自己的当家碗,从街头走到巷尾,与邻里、与路人,轻轻对碰,让那叮当之声汇成一片,如春夜细雨,洗涤人心。
玄苦下意识地便要推辞,他实在不愿自己成为一个节日的源头。
可不等他开口,一旁的苏月凝便掩嘴笑道:“玄苦师傅,这事你点头也得办,不点头也得办。百姓们认的,不是你当初画在纸上的图,而是你亲手为他们熬的那锅糊。”
一句话,说得玄苦哑口无言,唯有苦笑。
他拗不过众人,只得答应下来,并同意将他亲手制作的那九只初代焦碗,在节日当晚,摆在话棚的屋檐下,作为“碗祖”,供人观瞻。
三月十五当夜,满城灯火俱寂。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叮当轻响。
那声音不高,不燥,像是无数只温驯的萤火虫在夜色中扇动翅膀,汇成一片柔和的声浪,在长街窄巷间流淌。
玄苦没有去看那份热闹,他独自一人坐在后山那块无字碑前。
月光如水,将石碑照得一片清冷。
他从怀中取出那根早已磨得光滑的捣药杵,举在半空,几次欲敲,却又几次缓缓放下。
最终,他将药杵放在了身边。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叶清歌走到他身侧,手中那根玄铁巡杖在月下泛着幽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巡杖,用末梢在无字碑的碑角上,轻轻点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沉闷,却与远处巷陌间传来的碗碰声,维持着奇异的同频。
玄苦转头,借着月色看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也开始模仿我了?”
叶清歌的眼神清冽如泉,她摇了摇头,淡淡道:“不是模仿,是接住你传的节奏。”
话音刚落,仿佛是某种应和,山下话棚的方向,九盏小小的风灯次第亮起,光芒微弱却坚定。
灯光下,九道身影静静伫立在屋檐阴影里,正是苏月呈、沈青黛等人,他们远远望着山顶,如护法,如陪伴。
玄苦闭上双眼,静静聆听。
他忽然感觉,体内那两条纠缠不休的金红二气,不知何时已消弭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满城的碗声、山下的灯声、身旁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于心间,化为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温热。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叶清歌说,又像是在对这满天星辰说:“我原以为佛在木鱼里,后来以为佛在俗事里,现在才懂得……佛,在你们愿意为我留一只焦碗的那一刻。”
他的话音才刚刚散在风里,不远处的院墙上,一个灵巧的身影“噌”地一下跃了上来。
是小菱,她双手举着一只崭新的焦碗,碗里热气腾腾,冲着他兴奋地高呼:“当家!新糊了一锅,快来碰碗!”
玄苦笑着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
这人间,真是半刻也不得清闲——可若是真闲下来了,反倒不像活着了。
他迈步向那片喧嚣的温暖走去,心中一片澄明,只觉今夜月色正好,而明日,又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