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晨雾尚未散尽，常安堂的后院里已有了动静。
玄苦正蹲在井边，慢条斯理地刷着昨夜那第九只焦黑的铁碗。
碗壁上的锅巴坚硬如铁，他刷得极有耐心，仿佛不是在洁净一只炊具，而是在打磨一件心爱的玉器。
就在这时，院墙上人影一闪，小菱手脚并用地翻了进来，发髻都跑歪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当家的！不好了，当家的！”
玄苦手上动作一顿，差点让那只千辛万苦才快刷干净的碗脱手掉进井里。
他扶稳了碗，好整以暇地抬起头：“天没塌，地没陷，你慌什么？”
“比天塌了还厉害！”小菱急得直跺脚，“外头……外头都传遍了！说，说朝廷来了钦差，封您做了‘安巷大士’，即刻就要备好车马仪仗，接您进京受万民供奉！现在满城的百姓都堵在巷子口，拦着钦差的轿子，死活不让您走——可您，您昨夜明明还在灶房刷锅啊！”
玄苦闻言，哭笑不得，心头一阵荒唐。
我连金山寺的早课都想方设法地逃了，还跑去给皇帝老儿当菩萨？
他放下碗，擦了擦手上的水，沉声问道：“钦差在哪？圣旨在何处？”
“就在巷子外头的长街上！”小菱指着外面，“一个游方道士打扮的人，自称奉旨而来，当众宣读了什么‘圣旨’，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您那松脂灯祭是天降祥瑞，佛光显灵，您手上这几只焦碗，更是佛祖亲赐的法器！他正煽动百姓们集资，说要给您在巷子里建一座生祠大庙，日夜供奉香火呢！”
话音未落，后院通往前堂的月亮门处，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苏月凝一袭素色长裙，手执一本账簿，快步走了进来，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她不看玄苦，径直翻开账簿，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冷声道：“昨日申时，‘九凤共铺’来了一名道士，买走二十张上等雪浪宣纸、五斤徽州松烟墨，登记的名目是‘民俗采办’。宣纸可做假诏，松烟墨色泽厚重，足以以假乱真——这是有人想借着你的‘碗声’，发一笔横财。”
她分析得条理分明，瞬间便将一场天降祥瑞的闹剧，剖析成了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抬眼看向铺子里的伙计，语速极快地命令道：“立刻去城中各处，尤其是巷口，就说昨夜的粥熬糊了，当家的正发愁，哪有什么圣人。慧觉，你去话棚和茶馆外头贴告示，白纸黑字写清楚：本巷无圣人，只有一锅糊粥和尚。”
玄苦看着她运筹帷幄的模样，不由苦笑一声：“苏掌柜，你这是拿账本当惊堂木使唤了？”
苏月凝合上账簿，淡淡瞥了他一眼：“若非你这锅粥糊得惊天动地，又怎会引来这些豺狼？”
玄苦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想找个清静地方躲起来。
他转身就想往柴房里钻，打算来个充耳不闻，装死到底。
一只手却坚定地拦在了他面前，是慧觉。
这年轻的僧人神色严肃，摇了摇头：“当家的，此刻您不能躲。您若是不出面，百姓们只会更加坚信您是‘避世不出’的真仙，那道士的谎言，反倒成了真理。”
三人正僵持不下，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叶清歌一身劲装，肩上扛着一个麻布口袋，自巡夜归来。
她步履稳健，仿佛肩上之物轻如鸿毛。
走到院中，她随手将那口袋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口袋散开，一个身穿八卦道袍的男人滚了出来，手脚被缚，口中塞着布团，正是昏睡不醒。
他的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这是谁？”玄苦惊讶道。
叶清歌掸了掸肩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在城南土地庙前强收‘香火钱’，说是为‘安巷大士’建庙筹款，我便打断了他的腿。”
玄苦蹲下身，在那道士身上摸索片刻，果然从他怀里搜出一本线装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篆字——《大宁谶纬录》。
他翻开书页，一张薄薄的夹页飘落下来，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借民信，扰朝纲，可乱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