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行字,玄苦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这已不仅仅是一场敛财的骗局,背后竟还藏着动摇国本的阴谋。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转身走进灶房,片刻后,将那九只形态各异的焦黑铁碗一一取出,郑重地摆在院中的石桌上,一字排开,像九座沉默的黑色小山。
“小菱,”他沉声吩咐,“去,敲锣,把巷子里的街坊四邻都聚过来。”
锣声很快在常安堂的院子里响起,清脆而急促。
不一会儿,院墙内外便围满了好奇的百姓,他们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一排黑碗和昏迷的道士身上。
玄苦拿起那道士带来的所谓“圣旨”,高高举起,朗声道:“各位街坊,有人说我是什么‘安巷大士’,说这几只碗是佛赐法器。今日,我便让大家看看,这‘法器’究竟有何妙用。”
说罢,他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双手用力,将那张写满“天恩浩荡”的宣纸撕成了九片。
他拿起第一片,塞进第一只碗里,然后拿起灶上昨夜剩下的,已经凝成一坨的糊粥,狠狠地舀了一大勺,倒进碗中,将那片“圣旨”彻底淹没。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直到九只碗里都塞了纸片,浇了糊粥。
他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对着满院的百姓,咧嘴一笑:“你们说这是法器?那我就用它来喂狗。往后,这就是我们常安堂的狗食盆。哪家的狗饿了,尽管牵来。”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举动震住了。
几息之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仿佛会传染,瞬间引爆了全场,哄笑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哎哟!当家的都拿来喂狗了,咱还信个啥?”
“就是,我就说嘛,玄苦当家要是成了菩萨,谁给我们熬粥喝?”
“那道士是个骗子!打他!”
一场眼看要席卷全城的闹剧,就在这一勺勺糊粥和一阵哄笑声中,土崩瓦解。
当晚,灶房里又亮起了温暖的火光。
玄苦在熬一锅新粥,这一次,他控制着火候,手法精准,锅里的米粒渐渐舒展,开出饱满的米花,香气四溢。
就在粥将成未成之际,他却拿起铁勺,故意在锅底用力刮了一下,刮下一点点焦香的锅巴,随手搅进那锅近乎完美的粥里。
苏月凝推门而入,正看到这一幕,好看的眉头轻轻挑起:“又来?”
玄苦头也不抬,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笑了笑:“一锅太圆满的粥,是没人能记得住的。”
他的话音刚落,窗外,巷子的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清脆的碗沿轻碰声。
紧接着,又一声,再一声,此起彼伏,像是邻里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不知从何时起,巷子里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在深夜里,用自家那只被熏黑或磕碰过的旧碗,轻轻敲击一下,仿佛在说:今夜平安。
玄苦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那光映着他平静的脸庞。
他心中想道:“原来,破绽比完美更耐烧。”
这巷子里的寻常烟火,似乎总在不经意间,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信笺。
三日后,王婆拄着拐杖来到常安堂抓药,颤巍巍地从袖中摸出一物,趁着沈青黛低头包药的瞬间,悄悄塞进了她的手心。
那是一张被熬得焦黄干硬的米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