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雾气像薄纱般笼着九凤巷的屋檐。
玄苦的身影如同一只谨慎的狸猫,贴着墙根溜向后巷。
那份《共治约》此刻正烫着他的胸口,明明是纸,却重若千钧。
他心里把苏月凝骂了千百遍,昨夜醉后的气话,竟被她当成了板上钉钉的契约。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晨风,脚尖刚踏上通往柴门的泥阶,心头那句“我签的可是条件性签字”还没默念完,一道劲风就从头顶掠过。
小菱像只灵巧的燕子,稳稳落在玄苦面前,手里高举着一叠刚印好的黄纸,油墨味还很新鲜。
“当家!当家!你可不能走!”她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跑的,“今日‘功德簿’正式开录,街坊们说了,捐米捐面可以,但必须得有你盖了‘玄苦印’的收据才算数,不然他们信不过账房!”她将黄纸塞到玄苦怀里,那上面“功德无量”四个大字,此刻看来却像四座大山。
玄苦看着她满是信赖的眼睛,跑路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我,我先去茅房。”
他转身绕道,直奔后山。
那里的围墙有处豁口,是他少年时掏鸟窝的秘密通道。
只要翻过去,就是开阔地,天高任鸟飞。
然而,他刚绕过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脚步便生生钉在了原地。
叶清歌一身利落的黑衣,抱臂倚墙,面若冰霜。
她的脚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九套浆洗得发硬的巡夜服。
“巷约新规,第三条,”她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宣读律法,“当家须每月抽检巡防一次,无故缺勤,全队加罚三夜负重巡逻。”
玄苦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叶捕头,你看,我昨夜是不是梦游了?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叶清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怀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用油墨拓印着一个清晰的脚印,大小尺寸与玄苦脚上的僧鞋分毫不差。
“昨夜子时三刻,你在王屠户家后院墙角停留了一炷香,这是现场拓下的脚印。”她将巡杖“啪”一声塞进玄苦手里,语气不容置疑,“你来过。”两个字,堵死了玄苦所有的退路。
他这才想起,昨夜确实因为一件案子的疑点,去现场复查过。
巡防的路走得心不在焉,玄苦满脑子都是如何脱身。
他决定去常安堂躲躲,沈青黛性子温婉,总不至于像叶清歌那般不近人情。
可他刚到药堂门口,一股浓郁的姜味便扑面而来,沈青黛正提着一个药罐,俏生生地堵在门前。
“你来得正好。”她看见玄苦,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随口说的‘三片姜两撮盐’治风寒的方子,被街老会那几位叔公奉为圭臬,定了‘圣汤标准’。今早,巷子里三十多家铺子都派人来领‘认证文书’,说是不盖你的私章,他们熬的姜汤就不正宗,卖不出去。”
玄苦只觉得头晕目眩,一个民间土方,怎么就成了“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