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青石巷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那一声声冰冷的宣告仿佛还回荡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将九凤别院平日里的喧嚣与烟火气尽数冲刷殆尽。
巷子里的人们探头探脑,目光复杂地投向别院深处,那里,往日最是热闹的无字碑前,此刻却静得能听见水珠从檐角滴落的声音。
玄苦就那么坐着,背影在朦胧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手中那串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木鱼,此刻却像一块顽石,沉甸甸地坠着,不发一语。
他想笑,却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前世为绩效考核指标耗尽心血,猝死在办公桌前,他发誓若有来生,定要活得像个废物。
这一世他如愿了,成了金山寺最有望继承衣钵的弟子,却也是逃跑次数最多的一个。
三百次,他躲避着那顶象征着无尽责任的“方丈”帽子,躲避着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期待、被无数桩俗务缠身的窒息感。
可现在,当真正的自由唾手可得,一张黄绢便能斩断所有束缚时,他却茫然了。
是为那虚无缥缈的自由,舍弃这满院的牵挂?
还是为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再次套上枷锁?
他分不清。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带着熟悉的药草与墨香。
苏月凝将一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账册轻轻放在他膝上,动作精准而克制,像她这个人一样。
“九凤别院所有账目已清,‘共治约’的运转也步入正轨。米粮,薪炭,各家分红,都按规矩走,井井有条。”她的声音清冷如水,“你走了,这里也能活。”
玄苦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苏月凝说的是事实。
这个女人有着惊人的手腕,能将一团乱麻理得清清楚楚。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再开口时,那份清冷里却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烟火气。
“可是,‘三片姜’的方子,我对着你的手记抄了七遍,火候、分量一丝不差,熬出来的汤,还是不像你放的那股味儿。”
她见玄苦没有反应,便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补充了一句:“街坊们都在说,当家灶的汤,没以前暖了。”
话音落下,她便再不停留,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玄苦的目光落在膝头的账册上,那上面是清晰的收支,是九凤别院的骨架,可苏月凝最后那句话,却是这里的血肉与魂魄。
夜色渐深,第二日的月光被乌云遮蔽,让别院显得愈发沉寂。
忽然,一阵尖锐的破风声响起,值房的窗户应声而碎。
一道矫健的身影翻身而入,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叶清歌,这个永远像出鞘利剑般的女人,此刻左臂上缠着粗糙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手中紧握着一柄只剩下半截的断刀。
她从不走门,也从不多言。
“西市那群残党,贼心不死,想趁乱烧了‘当家灶’。”她的声音嘶哑,却依旧稳定,“我一个人,拦不住全部。”
玄苦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请求或软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可以不当这个家,但能不能……再为我们敲一次碗?”
玄苦怔住了。
他记得,当家灶初开时,人手不足,秩序混乱,是他拿着饭碗,用一双筷子不急不缓地敲着碗沿,那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乱糟糟的人群不自觉地排好了队。
从那以后,“敲碗”就成了九凤别院的一个符号。
这个从血海里爬出来,从不求人的女人,这是第一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