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曦透过灶房的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玄苦打着哈欠,习惯性地走向大锅,伸手去掀那沉重的锅盖。
然而,盖子刚一揭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后退,睡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探头一看,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锅里的汤汁早已不是往日的乳白,而是泛着不祥的暗褐色,锅底更是凝结了厚厚半寸的黑色锅巴。
昨夜实在太过疲惫,竟忘了将炉膛里的火势调小。
他欲哭无泪,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锅汤,是巷子里几十户人家的念想,是他身为“当家的”的唯一职责。
如今,他亲手将它毁了。
第一个念头就是毁尸灭迹。
他慌忙四下张望,想趁无人发觉,将这锅失败的杰作悄悄倒进后院的沟渠里。
“百姓已在巷口排队。”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玄苦身子一僵,缓缓回头,只见叶清歌不知何时已俏立于灶前,一身素衣,手中捧着一只干净的空碗,眼神平静地望着他,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窘迫与慌乱。
玄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细若蚊蚋:“清歌……要不,就说……就说当家中邪了,身子不适,今儿停汤一日?”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哀求地看着她。
叶清歌却只是轻轻摇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若今日称病,他们只会更加坚信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真仙,明日对你的期望便会更高。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会变成更大的失望。”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玄苦心中最后的侥幸。
是啊,他越是想扮演一个完美无瑕的“当家的”,就越是会被这个虚假的形象所束缚。
不等他再开口,叶清歌竟从他手中拿过汤勺,毫不犹豫地伸进那锅焦糊的汤里,用力一搅,将尚算清澈的上层汤汁与底下黏稠的焦糊物混在一起。
她利落地盛满一碗,又一碗,直至九只青瓷碗在灶台上一字排开。
每一碗汤,都带着清晰可见的黑色悬浮物。
“去吧。”她将其中一碗递到门外,没有再看玄苦一眼。
玄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出去,只能像个罪人般,从门缝里偷偷窥探。
只见排在最前面的李老三接过碗,习惯性地吹了吹气,喝了一大口。
玄苦的心猛地一揪,已经做好了迎接破口大骂的准备。
然而,李老三只是眉头一皱,随即又咂了咂嘴,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嘿,今儿这汤,有锅气!”,他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新奇,“比往日那清汤寡水的,香头不一样!”
跟在后面的王婆也喝了一口,被呛得轻轻咳嗽了两声,但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抹着嘴角,乐呵呵地对周围人说:“看来当家的昨儿也累着了,这汤熬糊了一口,才对嘛!神仙哪有天天不打盹的?这味道,才像人过的日子。”
一句“像人过的日子”,让躲在灶后的玄苦,心口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以为会是铺天盖地的指责与失望,等来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体谅与宽慰。
不多时,苏月凝拿着账本走了进来,她没有看那口焦锅,只是将账本翻开,指着最新的一页给玄苦看:“今日收到的‘心意券’,比往日反倒多了二十张。你看这备注。”
玄苦凑过去,只见一张张简陋的纸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当家辛苦”、“注意休息”、“糊了的汤也暖心”。
他怔怔地看着那些质朴的字眼,喃喃自语:“我……我把锅烧糊了,他们……他们还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