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盹的老头被惊醒，浑浊的老眼不耐烦地抬了抬，瞥了一眼萧临渊放在破布上的野菜，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块黑不溜秋的阴煞玉。老头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就这几根蔫巴草？喂兔子都嫌塞牙缝！”他枯瘦的手指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那几把野菜，随即又看向那块阴煞玉，嗤笑一声，“压咸菜缸？嘿，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这破石头也就这点用了！又冷又沉，放屋里都嫌晦气！要不是挖矿的顺手捎带出来的废料，老子早扔了！”
他伸出干枯的手，随意地将那块阴煞玉扒拉到萧临渊面前，像丢开一件垃圾：“得了得了，看你也是个穷鬼，这几根草换这破石头，算老子开张发善心！赶紧拿走，别挡着我睡觉！”说完，又缩回脖子，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萧临渊一眼都嫌费劲。
交易达成得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刻意。
就在萧临渊伸出布满薄茧的手，准备拿起那块入手冰寒刺骨的阴煞玉时，眼角的余光，却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捕捉到——
老头缩在破旧棉袄袖口里的左手手腕处，随着他扒拉石头的动作，袖口微微向上滑动了寸许。在那脏污油腻的袖口边缘，紧贴着内衬的位置，赫然用极细的、近乎同色的墨绿丝线，绣着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图案！
那图案线条扭曲、繁复，勾勒出几道翻滚的、带着尖锐浪峰的波纹。乍一看，像是某种抽象的装饰花纹，甚至像是袖口磨损脱线形成的巧合。但萧临渊的帝魂感知何等敏锐！那图案透出的气息，阴冷、粘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那只九幽黑鹰爪尖缠绕的气息同源的幽冥之意！
幽冥海浪纹！九幽殿最低阶暗桩的标识！
寒意，比阴煞玉本身更甚，瞬间沿着萧临渊的脊骨攀爬而上！一个普通的、卖废矿石的糟老头子？不！他是潜伏在青阳城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双来自幽冥的眼睛！
萧临渊伸出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粗糙的手指稳稳地抓住了那块触手冰寒、沉甸甸的阴煞玉。入手瞬间，那石头仿佛活了过来，一股阴冷刺骨、带着强烈侵蚀性的气息如同细密的毒针，试图顺着他的毛孔钻入！他体内新生的九渊丹脉微微一震，一股源自葬神渊的死寂气息本能地涌出，瞬间将那股阴煞之气镇压、吞噬，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贪婪的意味。阴煞玉在他掌心安静下来，那股刺骨的阴冷感并未消失，反而内敛沉淀，如同蛰伏的毒蛇。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卑微讨好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占了小便宜的窃喜：“谢…谢老丈！您真是好人！好人长命百岁！”他忙不迭地将阴煞玉塞进怀里，贴身放好，那刺骨的寒意隔着薄薄的衣衫透入皮肉，却被他体内运转的九渊丹脉无声化解、吸收。他抱起地上那几把野菜，像是抱着什么宝贝，点头哈腰地退开。
转身离开摊位，汇入浑浊的人流。萧临渊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中。
摊位后，那一直闭目假寐的“老头”，耷拉的眼皮极其细微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老眼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和市侩？只剩下两点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幽光。他干瘪的嘴角，极其隐晦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冰冷而诡异的弧度。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萧临渊消失的方向，又迅速收回，重新合上眼皮，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扰了清梦的糟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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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胡同的阴影里，铁牛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开山刀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膝盖，古铜色的皮肤下，淡金色的光泽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胡同口传来的市井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他全部的感官都凝聚在柴垛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倾听着素素微弱却平稳的呼吸，警惕着任何一丝靠近胡同口的异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胡同口停顿了一瞬。铁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直到那个熟悉的、佝偻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线里，他才猛地松了口气，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萧临渊快步走入胡同深处，脸上的卑微和麻木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看也没看铁牛，径直走到素素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掀开麻布一角。凝神玉佩的清光依旧微弱，裂痕的边缘似乎又蔓延了微不可察的一丝，看得他心头一沉。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素素的情况，确认暂时无恙，才重新盖好麻布。
“萧大哥，弄到了？”铁牛压低声音，凑过来，目光落在萧临渊的怀里，带着好奇。他只闻到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莫名心头发冷的土腥气。
萧临渊点点头，没有多言，从怀里掏出那块拳头大小、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头。入手瞬间，铁牛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嘶…好冷！这啥石头？冰疙瘩？”
“阴煞玉。”萧临渊言简意赅，指尖一缕墨黑的葬神丹火无声燃起，比之前凝实了一丝，焰心深处那扭曲的塔影也似乎清晰了微不可察的一分。他将丹火凑近阴煞玉。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触手冰寒、散发着阴煞之气的丑陋石头，在接触到墨黑丹火的瞬间，表面那些细小的孔洞内，竟骤然亮起无数针尖大小的、幽绿如鬼火般的微光！整块石头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阵极其微弱、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石头本身并未融化，但那股阴冷刺骨的气息却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温顺地朝着那缕墨黑的葬神丹火涌去！丹火跳跃着，颜色似乎变得更加幽邃，焰心中的塔影轮廓贪婪地吞噬着涌来的阴煞之气，竟显得…异常满足？
铁牛看得目瞪口呆，皮肤下的淡金光泽都忘了流转：“它…它在喂你的火？”
“互惠互利。”萧临渊面无表情地收回丹火。掌心的阴煞玉似乎黯淡了些许，那股刺骨的阴冷感也减弱了不少，但内里蕴含的阴煞本源却并未枯竭，反而与丹火建立了某种奇异的联系，变得…更加驯服？如同被驯化的毒蛇。
他掂量了一下这块“废料”，将其重新贴身藏好。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皮肤，不再是单纯的威胁，更像是一件淬毒的利器，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致命筹码。脑海中，地摊老头袖口那道一闪而逝的幽冥海浪纹，与赵元辰护卫拖走丹童时滴落的紫黑污血，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在记忆的阴影里无声地交缠、游弋。
“背上素素，”萧临渊的声音在死胡同的阴影里响起，带着一种斩断犹疑的冷硬，“该去…黑市了。”他目光投向胡同外喧嚣浑浊的西市深处，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棚户和攒动的人头，锁定了某个藏污纳垢、更加诡谲的角落。
铁牛二话不说，利落地背起素素，用麻布仔细裹好。他最后看了一眼萧临渊怀里藏玉的位置，那残留的阴冷气息让他本能地不舒服，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那摆摊的老头…看着蔫吧，可俺总觉得…他袖子里好像藏着啥东西，瞅着心里发毛。”
萧临渊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有一句冰冷的话语，随着寒风飘入铁牛耳中：
“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全部。藏在袖子里的，才是毒蛇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