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1)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拉满弦的弓。陈叔不再公然阻拦,但也没有靠近。他只是更加沉默地在工坊他那片区域里劳作,偶尔站在自己工位旁,目光复杂地投向那两个仿佛被油泥塑封在角落的人。

试验室里,成功与失败如同藤蔓交错疯长。混合矿泥的塑性被逐渐摸透,但挑战才刚刚开始——林釉笔下那些充满当代设计感的不对称曲线、带棱角折面的造型,在柔软泥塑阶段尚可勉强实现,然而当泥坯逐渐干透、收缩,原本流畅的边缘线条就开始发出无声的抗议。一道细微的裂纹在转折处悄然滋生蔓延;一组张力过大的几何凸起毫无征兆地整片崩离脱落。两人像两个执拗的考古者,在堆积如山的泥坯废墟里,不断检测调整结构支撑点、泥料水分含量、入窑装炉方式这些枯燥的数据。

每一次挫败后,是更细致的记录,更严谨的新配方测算,以及迅速重来的下一轮实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干爽气和某种不断被揉搓碾压后的疲惫苦涩。林釉的嘴角因为全神贯注和紧绷总会紧紧抿成一条线;褚砚声则常常在计算泥塑结构受力面时,长时间捏着铅笔在纸堆里凝神,眉头紧锁如山峦。

一个闷雷翻滚不散的黄昏后,瓢泼暴雨骤然笼罩窑湾。小院临时搭起的那块简陋遮阳棚再也扛不住这迅猛雨水冲击,顶部的塑料布突然被大风撕开一道巨大裂口!狂风裹挟着倾盆雨水无情地泼进来,狠狠砸在下方几个等待晾干的关键泥坯上!砚声和林釉闻声几乎同时冲出来,却只来得及看到几件薄如蝉翼、边缘还带着复杂曲面锐角的素坯被雨水彻底淋透、软化、变形、最终坍塌成一堆不成形状的泥块……其中一件砚声最为看重、用以解决复杂结构窑内应力测试的坯体彻底成了泥浆堆!

褚砚声僵立在暴虐的风雨面前,冰凉的雨水砸在他肩背脸颊上,毫无知觉。他双眼死死盯着那堆昂贵的试验泥浆,多日耗尽心血堆叠起来的薄脆希望,就在这突如其来的风雨里无声坍塌殆尽!压抑多日的疲惫和那种如影随形、来自父辈沉默重压下的窒息感,陡然拧成一股绝望,几乎瞬间要将他击溃。他仿佛又被拉回刚回窑湾的那个黄昏——雨雾里工坊无声死去般的死寂压得他喘不过气,父亲佝偻枯瘦的身影在眼前重叠晃动……

就在他指尖开始不受控地发凉僵硬时,一只同样沾满半干泥浆、骨节分明却很温暖的手掌,稳稳按在他湿透冰凉的胳膊上!仿佛某种连接生命能量的线被接续上。

他猛地扭头。林釉浑身湿透地站在他身侧。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眉骨、鼻梁流下来,湿透的棉麻衬衫紧贴着手臂。她的镜片被雨水冲刷,几乎无法视物。可那双眼睛透过模糊镜片,却射出一种近乎燃烧的亮光,穿透冰冷的雨水和黑暗,直直射入他瞳孔深处!那不是安慰,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在废墟面前淬炼出的纯粹到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决心!

“淋湿了更好!”林釉的声音压过哗啦瓢泼雨声,异常清晰锐利,“反正结构测试数据都不行了,正好省力气重捏个全新的!磨蹭什么?拿铲子!”

她猛地松开他的手臂,毫不迟疑转身冲回雨棚下那堆珍贵的矿泥原泥旁,甚至根本顾不上重新找遮盖!她直接俯身,沾满泥水的手指已经开始用力在那堆宝贵的矿泥里挖掘搅拌!雨水顺着她单薄的脊背流下,她却浑然不觉。

褚砚声胸中那股冰冷僵死的绝望骤然被这近乎野蛮的强硬撕破!一股更猛烈的灼热在雨水中轰然炸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混杂着疲惫、雨水和激愤的咸腥味道——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喑哑而充满力量的回应:“好!”他再无半分犹豫,几步跨入雨棚下这临时泥坑,几乎和林釉肩并肩跪在泥泞湿滑的冰凉泥浆里!抄起铁铲疯狂翻倒!两人在暴雨和泥泞中沉默搏杀,将所有倒塌的半成品泥块、价值不菲的实验矿泥粗暴地重新铲起、翻混、摔打、捏合!铁铲翻飞的轰响,泥浆激射的声响,雨水砸落在棚布、泥堆和两人身上的巨大噪音,混成一片轰鸣决绝的、向一切阻碍宣战的宣言!

新的一批泥坯在雨水和汗水中重新站起。数日后,小范围开窑。林釉全程死死盯着窑口,眼神像要穿透厚厚的窑壁。当那几件形态特异、表面因矿质与铁屑烧制显出斑驳奇异纹理的新胎被夹出时,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指尖触到还微烫的茶壶表面边缘那处复杂折面——那是她设计图稿上张力最大的拐点。一道细密的黑纹,像一道宣告失败的死亡闪电,从棱角转折深处蜿蜒裂开!

一直死死屏着呼吸的林釉肩膀骤然一塌,那瞬间的泄气几乎抽空了所有力气。然而就在下一秒,旁边伸过来一只同样沾着窑灰的沉稳的手,将另一件器物轻轻推到她眼前。

褚砚声小心翼翼地捧着另一只形态更舒展的薄胎公道杯。杯体纤薄如新剥之茧,胎体微透光!奇妙的是:几处尖锐棱角边缘被他处理成了内弧,内壁上同样被窑内高温逼出的裂纹却被巧妙压制、化作隐隐的金棕色矿物纹路,在自然光下如琥珀流淌,与杯身原始的矿物粗粝质感形成既冲突又相融的奇异张力——裂纹被转化为了胎体自然的语言!更关键的是,没有裂穿!胎体完整!

林釉的眼睛骤然亮了,几乎难以置信地凑近细看:“内弧处理?你调整了结构?”

“不是单纯削薄,”砚声声音带着某种豁然开朗的沉稳和洞悉的微微激动,他手指轻轻抚过杯身那几道金琥珀色细纹边缘,“是让它厚得有道理!薄得有支撑!矿铁泥的潜力就在这里,它的刚,藏了股韧劲,就看你怎么用它,怎么给压力,让那股刚性顺水流!”

他抬眼,眼神锐利如刀锋:“这老窑炉里千年炉火气,烧得出厚重的庄严,也能烧出‘窑火痕’的野性张力!”他目光扫过林釉先前裂掉的那个壶,“壶裂,不是泥不好,是结构没真正‘读懂’这泥的性格!再改!这次我来设计壶身主体结构的支撑核心点!你抓外部形态的大势走向!陈叔!我们要准备入窑!烧最要紧的第一窑全系列试验品!”

一直不远不近关注着这一切的老陈被突然点名,猛地一震。老人眯着浑浊的眼睛长久凝视着褚砚声手中那只薄透坚韧、却暗含着原始矿物的磅礴力量感的公道杯——那内里蕴藏的刚劲,恰如褚家父子骨子里的东西。许久,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话,背着手走到窑炉边。他没有回头,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备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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