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一窑满载着“窑火痕”系列试验品的熊熊火焰在窑炉深处咆哮奔腾之际,一个让林釉措手不及的变故悄然来袭——一封邮戳来自远方城市的大学商科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不期而至,以坚硬的信封姿态出现在她暂居的狭小出租屋桌上。
与此同时,褚家后院深处正屋也掀起风暴。一张褚伯霖瞒着儿子偷办贷款支付部分拖欠工人工资的抵押合同被老陈意外翻出来!薄薄一张纸却如深水炸弹引爆了褚砚声!
暴怒中的砚声冲进父亲卧室。褚伯霖躺在硬板床上,背对着他,干枯的手正用力按压着心口。床头柜上一只半旧保温杯里水已经凉透,杯底沉着几片黄中带黑的药渣。
“爸!”褚砚声手里攥着那张抵押单据,心窝里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灼了一下,“你瞒着我……拿什么抵押的?老家的自留地?那块地是爷爷留给您……”
褚伯霖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仿佛这单薄的屏障能隔断一切。压抑不住的呛咳冲破被褥传出来,沉闷撕裂在死寂房间中。
砚声僵在门口,那张抵押单据的边缘几乎被他攥烂。胸中翻涌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是砸锅卖铁的羞惭?还是看着老人蜷缩在单薄被褥里枯瘦佝偻背影的剧痛?复杂情绪汹涌交织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厉声质问抵押的代价,想咆哮愤怒,更想不顾一切冲过去扶起那具苍老单薄到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躯……最终却只死死咬住下唇,腥甜味在舌尖弥漫开。他狠狠盯着那张契约,最后猛地将它用力拍在门框旁掉漆的矮木柜上,薄纸发出脆弱的哀鸣。他再没说一个字,像头受伤的困兽般掉头冲进门外更深的黑暗中。
窑炉前,火焰燃烧的呼啸声日夜不息。林釉赶到时,正看见砚声一人独坐在炉膛口阴影里。红光跳跃映着他侧脸的棱角冷硬得如刀劈斧削。炉火旁丢着两只捏扁的空啤酒罐。地上散落着几张画满涂改痕迹的潦草结构设计图。他眼中布满血丝,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前面炉口跳跃吞吐的青蓝色焰尖上,那里面仿佛蕴藏着无限怒火也燃烧不尽的暗影。
“通知到了?”褚砚声头也没抬,声音喑哑疲惫到了极点。林釉刚想开口解释,话却被他径直打断。“恭喜,”他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我知道这机会有多重。回吧,”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这边……没指望的。”
林釉站在他背后几步开外。夜风吹过,炉火啸叫如同呜咽。她目光扫过他捏瘪的啤酒罐和散落图纸上那结构图——他还在琢磨如何化解那个最易裂的壶底应力曲线。这个永远挺直腰板承压的男人,此刻肩背却微微塌陷,仿佛硬生生被折断。工坊的生机好像刚露出微末缝隙,现实的重槌又要将它敲回永夜。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并排坐下,没有看褚砚声,目光也投向炉内咆哮不息的炽白烈焰深处。两人身影被炉膛巨口映出的光热拉扯拉长,扭动着在身后的泥地上跳动交融。
许久,林釉的声音在风声中轻轻响起:“明天开窑?”
“开。”褚砚声低沉回应,毫无波动。
“开窑后,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她侧过头看向他,侧脸轮廓被窑火映照得一半明亮清晰一半沉在浓重暗影里。
“去哪?”砚声皱眉问。
“开窑就知道了。”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火焰熄灭的窑体还在嘶嘶地蒸腾着余热,像一头喘息着的疲惫巨兽。老陈和砚声用特制长铁钩勾开封窑门的厚重耐火砖时,蒸腾白气裹挟着炭火余烬气息轰然涌出!整个小院骤然被热浪和浓密白雾吞没。
林釉抢上前几步,几乎是紧跟着老陈的动作便探身往炉口内看去!蒸腾的白雾深处,窑口支架上层层叠叠的匣钵轮廓隐约显现。老陈的动作是几十年经验铸就的谨慎,如同雕琢珍宝般探入,层层剥离。当第一个装有简易茶壶的匣钵被铁钩小心翼翼勾出炉膛时,三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炽热的温度还未散尽,林釉已经伸手过去,不顾指尖几乎被灼伤的危险,迫不及待掀开匣钵盖——刹那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壶身几乎三分之一部分,赫然布满蛛网般纵横交错的、深达胎体的惨烈裂痕!像一张无声的嘲讽巨网!
老陈倒抽一口凉气!铁钩“咣当”一声掉在脚边!
褚砚声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黯淡无光如死去的灰烬。连续几日堆积的焦虑、抵押单的愤怒、林釉即将离开的告别……所有重压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攀到顶峰,轰然倒塌!他只想转身就走,把自己封存进无尽的黑暗里。
然而林釉下一句话像投入冰河的巨石瞬间惊醒他!
“砚声!别动!”林釉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穿透稀薄雾气,“看后面!”
砚声猛抬头!只见林釉根本没再管那只裂开的壶!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下一个匣钵上!那里面稳稳放着一只敞口的公道杯!杯身轻薄几乎半透!最为惊艳的是——在杯子边缘转折和底部内收结构位置,高温和胎体矿铁杂质相互作用下逼出金棕色的曲折细密纹路,蜿蜒盘绕,如同凝固的火焰舞蹈!竟无一处崩坏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