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阴影里的褚砚声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白里血丝密布,深黑瞳孔却在一种极致的疲惫里沉淀出一种冰封般的平静。他看向顾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冷硬:“给老屋和新工坊…加一批最顶级的负压除尘和尾气过滤系统。三天内安装到位。”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像是没接顾烈关于品牌绑定的压力话题。
顾烈愣住了。
“还有,她病好了,”砚声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冰冷的空气,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间洁白的病房,“林釉的设计署名权和未来所有作品独立版权协议,必须在她的律师见证下、在她出院前签死。保证她个人的所有权益不受侵犯。这两件事,”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地钉在顾烈脸上,“是接下来所有‘曝光’的前提。否则,‘窑火痕’的窑火今天就彻底熄了。”
林釉躺在呼吸内科重症监护室外过渡病区的单人床上,手臂上扎着滞留针头。房间里除了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寂静无声。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只有生命体征监护屏幽幽的蓝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高烧的潮红褪去,留下一种病后初愈的蜡黄虚弱。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褚砚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立刻进来,似乎是在等眼睛适应病房内绝对的黑暗。
林釉微微侧过头,声音带着久不说话的低哑干涩:“……回来了?”
“嗯。”砚声应了一声,走到病床边,将一个有些冰凉坚硬的物品轻轻放在她摊开的、略显枯瘦的手心里。
林釉没看,手指摸索着那东西边缘——是她最熟悉、也最珍视的那本硬皮速写本的触感。封皮似乎沾了微凉的露水气。她轻轻翻开,手指滑过粗糙的纸页。黑暗中,屏幕微光映亮了最新翻开的一页——画面中央赫然是那只名为“破骨”的巨壶!然而绘图的方式极其特殊,画面并不是工整的效果图,而是充斥着狂野的炭笔线条和泼溅状的矿物颜料痕迹!深灰蓝色的大块面如同凝固的泪泊和寒夜凝结的冰河,熔金色的线条在褶皱深处犹如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爆发的怒火!构图角度刁钻而震撼,充满了镜头感的戏剧冲突!画稿右下角没有签名,只有三个被炭笔极其用力勾刻出来的字:砚代笔。
林釉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指尖感受到纸张被笔尖大力划破的触感,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空气中只有仪器冰冷的滴答和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鼻腔里,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依然挥之不去,其间似乎又掺入了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火药灰烬气息——那是来自远方窑口的气息,跟随砚声而来。
“直播……”她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你爸后来……怎么样?”她直接问到了关键。平台方的紧急沟通和顾烈近乎强迫的曝光压力,显然已经有人“告知”了她。
“醒了。心梗加哮喘合并重度发作。”砚声的声音低沉平缓,“命在,后遗症……重。还在呼吸科特护。”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直播……”他重复了她的话头,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带上一种奇异的冷静,“把‘窑火痕’和我们……都推上悬崖了。刀山。”他简明扼要,“后续,是悬崖上搏命爬,还是直接摔下去,看我们怎么烧这把火。”
林釉没立刻接话。她躺在黑暗里,手指反复地、用力地按压着速写本上那张粗粝无比的“破骨”画稿。指尖下,那浓重炭粉和矿物颜料混合的粗粝触感几乎要把皮肤磨破。良久,她极其微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力气:
“稿纸……右下角。”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砚声凑近了些,屏住呼吸。借着仪器幽微的光线,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仔细看去——在那三个刀刻斧凿般的“砚代笔”旁边空白处,有两道极其潦草、几乎重叠在一起、笔尖刺破纸张的划痕痕迹。
那不是字。那是两个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凭着本能勾勒出的、被炭笔狂乱划过而留下的符号。
一个像倾斜歪倒、几乎要被粗重笔触压垮的十字架。
另一个,像是扭曲蜿蜒、挣扎向上的火焰。
砚声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如针!这两个潦草绝望的符号像两支淬毒的箭,穿透黑暗,狠狠钉进他眼窝深处!林釉那句几乎耗尽神魂的“稿纸右下角”所承载的全部重量,此刻如同崩塌的山峦轰然压下!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窑口硝火气瞬间变得极其刺鼻浓烈,灼烧着他的咽喉。沉重的寂静重新弥漫。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在继续,但病房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凝固感。林釉的眼睛在仪器屏幕幽蓝的反光里,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刚才那个用力按下画稿的动作,仿佛不是触摸,而是在触摸一把刚刚饮过人血的刀锋上滚烫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