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从决定改造那天算起,正好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车间的灯从没在午夜前熄过,刘志伟的手指被车床卡盘蹭掉块皮,黄国强为了调试温控模块,在零下五度的车间里守了三个通宵,赵师傅带着老伙计们,把拆下来的旧零件擦得比新的还亮。
“送钢坯。”
何建军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火红的钢坯被送进轧机,像条被驯服的火龙。
何建军盯着屏幕上的轧制曲线,每一个拐点都和系统模拟的分毫不差。
当钢条从轧机另一端出来时,水雾冷却系统准时启动,细密的水珠在红热的钢面上炸开,腾起片白茫茫的汽。
“取样!”
检测员拿着样品往化验室跑时,车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何建军突然发现手在抖,这是他接手改造以来,第一次觉得紧张。
二十分钟后,检测员举着报告冲进车间,棉鞋在地上拖出两道雪痕:“硬度HRC59.8!公差±0.2!完全符合标准!”
“成了!”
黄国强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蹦起来足有半尺高。
刘志伟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突然抱着旁边的轧机哭出了声。赵师傅蹲在地上,摸着新换的液压阀,嘴里反复念叨:“老伙计,你还真行。”
何建军站在一片欢腾里,突然想起三天前去找大领导的情形。
当时他把三个难题摆在桌上,局长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说:“小何,这单要是成了,明年欧洲的汽车厂会带着更大的订单来。到时候,咱不仅要建新厂,还要建自己的精密仪器车间。你现在啃的硬骨头,是给后人铺路。”
那天下午,外贸科的常刚带着欧洲厂商的代表走进车间时,何建军正在给轧机做最后的调试。
代表是个高鼻梁的德国人,戴着副金丝眼镜,手里的游标卡尺在钢条上卡了三次,最后竖起了大拇指:“没想到中国有这样的技术。”
签约仪式定在除夕夜的前一天。何建军站在厂部的领奖台上,手里捧着烫金的嘉奖令,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掌声。
大领导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何建军同志带领技术组攻克难关,为咱厂拿下了第一笔大额外贸订单,这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誉,更是咱们轧钢厂的骄傲!”
台下,刘志伟和黄国强举着搪瓷缸子朝他示意,缸子里的白酒晃出了金色。
赵师傅坐在第一排,手里的旱烟卷燃得正旺,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
何建军突然觉得,这枚勋章不属于他一个人,它属于那些在寒冬里拆轧机的双手,属于废品站里那箱坦克残骸,属于车间里彻夜不熄的马灯光晕,属于所有在时代浪潮里,敢啃硬骨头的人。
散会后,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回了车间。
改造后的轧机静静地立在月光里,新换的液压阀在灯光下泛着黄铜的光泽。
何建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冰冷的外壳,仿佛能听见里面流淌的力量。
系统的提示音又一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冰冷的参数,而是一行温暖的文字。
【技术突破完成,解锁新领域:高强度合金材料研发】
他笑了笑,转身往车间外走,雪地里的脚印很深,却一步比一步稳。远处传来了新年的鞭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