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元旦,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积雪就被扫雪的竹扫帚划出咯吱声。
何建军揣着个蓝布包出门,早点铺子的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混着煤烟味在冷空气中随风远去。
蓝布包里裹着三样礼,两斤裹着玻璃纸的水果糖,是托供销社李勇武留的,糖纸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一瓶友谊牌雪花膏,茉莉香型的,林晓燕说她妈刘心梅喜欢这个。
还有给林晓燕弟弟林晓扬捎的芝麻酥糖。
自行车前筐垫着块厚棉垫,是林晓燕去年冬天给缝的,针脚密得像轧机的纹路。
何建军蹬着车穿过胡同,车铃“叮铃”响着,惊飞了墙头上几只灰鸽子。
路过护国寺街口,卖糖堆儿的老汉正往山楂串上裹糖稀,金黄的糖丝在寒风里拉出晶亮的线,他停下车买了两串,用纸包好揣进怀里。
林晓扬指定要吃带芝麻的。
林家住在城南三号胡同街,门楣上挂着两串冻红的海棠果,是刘心梅深秋时特意留的。
何建军刚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就听见东厢房传来“滋啦”的炒菜声。
混着刘心梅清亮的嗓门:“运年,把酱油瓶给我递过来,烫着呢!”
“阿姨,新年好。”
他站在院当心喊了声,脚下的青石板结着层薄冰,稍不留神就打滑。
刘心梅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油星子溅在围裙上,像缀了些金点子。
“哎哟,建军来啦!”
她几步迎上来:“快进屋,外头这冰天雪地的,别冻着。”
堂屋里的铁炉子烧得正旺,铝制烧水壶在炉口“呜呜”喷着白气,在玻璃窗上凝出层水雾。
何建军把蓝布包往八仙桌上放,刚要解绳结,就被刘心梅按住了手:“来就来,带啥东西,你这孩子,总跟阿姨见外。”
何建军打开布包,刘心梅瞧见那瓶雪花膏,眼睛笑成了月牙:“你咋知道我这瓶快见底了,定是晓燕跟你念叨的。”说着拧开盖子闻了闻:“真香,还是这茉莉味儿合心意。”
搪瓷缸里的茉莉花茶沏得正浓,琥珀色的茶汤里浮着几朵蜷曲的花。
刘心梅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嗑着瓜子问起厂里的事:“听说你们那轧机改得能轧洋人的钢了。前儿个晓燕爸回来念叨,说这可是咱国家头回给欧洲汽车厂供料,长脸了!”
“嗯,刚签了新合同。”
何建军捧着热茶,掌心的暖意顺着胳膊往心里钻:“那边的代表来看过样品,说硬度和精度都达标,开春还要来厂里考察新设备。”
“那可太给咱长脸了!”
刘心梅:“你是不知道,晓燕爸这阵子逢人就说,他们厂出了个年轻有为的技术员。建军啊,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孩子踏实,晓燕跟你,我们放心。”
这话听得何建军耳根发烫,刚想挠头,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响。
林运年戴着老花镜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本《轧钢机械设计》:“跟谁聊得这么热乎?”
他看见何建军,眉头舒展而开:“来了。”
“叔,新年好。”何建军赶紧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道轻响。
林运年往炉边凑了凑,哈着白气翻着书:“外贸那单的技术参数我看了,新厂的轧机得用液压传动,机械传动精度不够。地基也得打牢,我算了下,至少得埋三米深的钢筋混凝土桩。”
“大元旦的不说工作!”刘心梅瞪了他一眼,又转向何建军:“别听他的,整天就是工作。晓燕带着晓扬去北海溜冰了,说让你来了就过去找她,正好你们年轻人能玩到一块儿去。”
何建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九点:“那我还是过去找她们吧。”
他站起身:“免得晓扬玩疯了摔着。”
刘心梅往他兜里塞了把炒花生:“路上慢着点,冰面滑。对了,晓燕穿了件红色棉衣,在冰场上显眼得很,你一准能瞧见。”
推自行车出门时,何建军回头望了眼,刘心梅正站在门坎上朝他摆手,嘴角依稀噙着笑。
胡同里的雪被太阳晒得开始化,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路面,留下两道弯弯曲曲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