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子时。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将整座皇城都浸染在一片死寂的墨色之中。寻常百姓家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东厂衙门，依旧灯火通明，如同黑夜里一只睁开的、散发着幽幽凶光的巨兽之眼。
衙门之内，气氛却并非如其外观般沉寂，反而紧绷如一张即将断裂的弓弦。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映照着两道身影。为首一人，鹤发童颜，身着一袭深蓝道袍，正是当今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他手中那柄本该藏于鞘中的松纹古剑，此刻已然出鞘半寸，剑刃上流转的寒光，正对着大堂主座之后那片幽深的阴影。
“汪公公，贫道再说最后一遍。”冲虚道长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武当镇派之宝《太极拳经》手抄真本，三日前在山门藏经阁被盗。我派弟子一路追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贵厂一位名叫‘贾三’的番子。还请公公行个方便，交出人来，归还拳经，贫道自当感激不尽，立刻带人离开。”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身形更为高古的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蕴含着宇宙星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让周围那些手持绣春刀、面色凶戾的东厂番子们，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此人，正是武当派开山祖师，活着的武林神话——张三丰。
纵是这位已经百年未涉凡尘的陆地神仙，此刻的眉头也微微蹙起。镇派之宝被盗，非同小可，更何况盗贼的背景，竟是朝廷之内权势熏天的东厂。此事之棘手，连他都感到了一丝不耐。
大堂内，数十名东厂档头、番子将二人隐隐围住，脸上却尽是戏谑与轻蔑。为首的一名档头阴阳怪气地笑道：“冲虚道长，您这话可就没道理了。我东厂奉旨办差，拿的都是朝廷钦犯，要的都是谋逆大案的证据，怎么会对你那本什么拳谱感兴趣？您可别是自家门派出了内鬼，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吧？”
“放肆！”冲虚道长怒喝一声，剑气迸发，那名档头脚下的地砖应声裂开一道细缝。
“怎么？想在东厂衙门动手？”那档头不惊反笑，眼中凶光更盛，“道长，您可想清楚了，这里是天子脚下，不是你们武当山！冲撞了我们，就是冲撞了汪公公，冲撞了汪公公，那便是藐视王法！”
剑拔弩张之际，一股比这深夜寒风更加刺骨的冷意，毫无征兆地从衙门外涌了进来。
“踏、踏、踏……”
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之上。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铁血的煞气，瞬间压过了堂内的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挺拔身影，正逆着光，从黑暗中一步步走来。他面容冷峻如冰，眼神漠然，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与路边的石子无异。其身后，十数名锦衣卫校尉如影随形，个个杀气内敛，目不斜视，整齐划一的步伐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凌不言。
他无视了堂内对峙的武当与东厂众人，径直走到大堂中央。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冲虚道长，又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东厂番子，最后，定格在了那片最深的黑暗之中。
“本官，凌不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奉旨查办五岳剑派谋逆一案。所有线索，皆指向东厂提督汪公公。本官此来，不为他事，只为提审。”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那些方才还嚣张跋扈的东厂档头们，此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们可以不把武当放在眼里，却绝不敢轻视锦衣卫，尤其是眼前这个煞神！凌不言的名字，如今在京师官场，就等同于“死亡”的代名词。
一名离他最近的档头色厉内荏地喝道：“凌不言！你放肆！这里是东厂，不是你的诏狱！汪公公是你能说审就审的？”
凌不言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一道实质般的杀气如利剑般刺出。
那名档头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双腿一软，竟险些跪倒在地。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尖细阴柔的笑声，从大堂深处的珠帘后传了出来。
“呵呵呵呵……好大的官威啊，凌大人。”
珠帘被两名小太监无声地掀开，一名身穿华贵蟒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妖异的老太监，手持一柄拂尘，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虽然在笑，但那双三角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毒蛇般的阴冷。
正是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人称“九千岁”的汪公公。
汪公公先是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冲虚道长和神情淡漠的张三丰，随即转向凌不言，慢条斯理地说道：“凌大人深夜闯我东厂，咱家还以为有何惊天要案。原来，是为了一本破拳谱？”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可咱家怎么听说，是你们锦衣卫手伸得太长，觊觎武当绝学，这才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想要栽赃嫁祸给我东厂？凌大人，你说是也不是啊？”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冲虚道长耳边炸响。
他猛地扭头，看向凌不言，眼中充满了惊疑与愤怒。汪公公的这番话，瞬间为他心中的困惑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是啊，锦衣卫权势滔天，行事向来霸道，为了铲除异己、聚敛财富，什么事做不出来？盗取拳谱，嫁祸东厂，挑起两大势力争斗，他们好坐收渔利！
越想，冲虚道长便越觉得这便是真相。他看着凌不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那不是冷静，而是阴谋被揭穿后的冷酷。
“凌不言！”冲虚道长手中的松纹古剑“呛”的一声完全出鞘，剑尖直指凌不言的咽喉，“原来是你！好一个锦衣卫，好一个朝廷鹰犬！竟敢将主意打到我武当头上！立刻交出拳经，否则今日，贫道便要替天行道！”
一旁的张三丰虽未言语，但也缓缓抬起了手，一股沛然莫御的气机锁定了凌不言。为了门派传承，纵然对方是朝廷高官，他也只能选择出手。
一时间，东厂的狞笑，武当的剑锋，全都对准了凌不言一人。
大堂之内，杀机四溢，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