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庙里的小鬼
庙里静得吓人。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像几道惨白的刀痕，劈开满室的黑暗与尘埃。空气里飘着新鲜泥腥、朽木碎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神祇残骸的陈旧气息。
沈星阑还僵在原地，手中的桃木剑低垂着，剑尖那点微弱的白芒早已熄灭，观星盘温顺地贴在他掌心，玉珠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鱼眼。
他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城隍神像那惊天动地的炸裂，浩瀚神威的爆发，还有那阴影人形最后怨毒又恐惧的退走…这一切搅合在一起，像一场光怪陆离、惊心动魄的噩梦。
而梦魇的中心…
沈星阑的目光艰难地移向供桌下。
林晚照蜷在那儿，呼吸均匀绵长，脸颊蹭着粗布包袱，眼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那颗眼角的泪痣在昏暗里像颗凝固的小墨点。
她甚至微微张着嘴，睡得毫无形象，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把整座破庙掀翻的“神魔大战”，不过是睡前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沈星阑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荒谬绝伦又无力吐槽的感觉堵在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慢慢收起桃木剑，指尖拂过观星盘冰凉的盘面，试图从那场惊变中理出一点头绪。那阴影…绝非寻常厉鬼，其气息古老邪异，带着…妖邪的味道？
可最后爆发的那股浩瀚神威…又分明是纯正无匹的阴司神道之力！这破败的城隍庙里，怎会还残存着如此恐怖的力量？还有林晚照…她那看似随意的一丢…
“咕噜噜…”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腹鸣般的声响，突兀地在死寂的庙宇角落里响起。
沈星阑瞬间警觉，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神龛废墟后方，那片堆满杂物和断木残骸的阴影最深处。
声音又响了一下，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意味。
沈星阑屏住呼吸，指尖已悄然扣住一枚边缘锋利的古铜钱，灵力微吐，钱币边缘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寒芒。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避开地上散落的泥块和木屑，朝那片阴影靠近。
“谁？”他压低声音，带着钦天监特有的冷肃。
阴影里没有回应。只有灰尘在月光下无声飘落。
沈星阑耐着性子，又向前一步。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到那片杂物的轮廓。就在一堆腐朽的蒲团和破布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他正待再靠近探查——
“吵什么…”供桌底下，传来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嘟囔。
林晚照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面朝着神龛废墟的方向，眼睛依旧闭着，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恼人的声音打扰了清梦。她那只没塞棉球的耳朵动了动，然后，极其不耐烦地、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饿了自己去灶台底下…瓦罐里有半块馊饼…别吵我睡觉…”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又没了动静，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沈星阑：“……”
他看看那片蠕动的阴影，又看看供桌下睡得人事不知的林晚照，额角那根筋又开始突突地跳。灶台？馊饼？她以为这庙里除了他们俩，还有什么？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会那个摆烂到极点的女人。他凝神，再次看向那片阴影，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出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这一次，阴影里的蠕动明显剧烈起来。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小小的身影，极其缓慢地、带着莫大的恐惧，从破布和蒲团堆里探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男童模样的…东西。
他身形极其瘦小，几乎缩成一团，半透明，泛着一层微弱的、如同即将熄灭的油灯般的惨绿色光晕。小脸煞白，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倒是清晰，眼睛很大，此刻正盛满了惊惶和泪水，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短褂，赤着脚，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几道乌黑的、像是绳索勒过的痕迹。
是个小鬼。而且是个非常弱小、魂体不稳、随时可能消散的游魂。
沈星阑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扣着铜钱的手指也松开了些。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如此弱小的游魂，怎会在这刚刚爆发过恐怖神威与邪异气息的庙宇里安然无恙？
那小鬼似乎被沈星阑的目光吓坏了，猛地往后一缩，整个魂体都变得透明了几分，眼看就要溃散。他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却又死死忍住，只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呜…别…别打我…阿元…阿元不是坏鬼…”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又细又小，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阿元…阿元只是想…想找点吃的…好饿…”
沈星阑眉头紧锁。饿？鬼魂也会饿？除非…他凝神细看，果然发现这小鬼魂体极其稀薄，周身萦绕的微弱绿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这是魂力即将耗尽、濒临彻底消散的征兆。他心中一动，想起林晚照刚才那番莫名其妙的“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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