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还在烧。
只是势头弱了。能烧的都快烧光了。主梁塌了,屋顶没了,只剩下几堵焦黑的、摇摇欲坠的断墙,像巨兽死剩下的几根肋骨,支棱在浓烟和火星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灰烬和焦糊的余味,刮在脸上,又冷又糙。
沈星阑背靠着半截被烟火燎黑的泥塑基座,手里攥着那块东西。
冷。
沉。
像攥着一块从古墓里刚刨出来的青铜棺材板。寒气顺着手掌骨头缝往里钻,冻得指节发麻。他低头看。
暗沉沉的底子,像凝固的血掺了陈年的铜锈。正面一个巨大的“拘”字,阴刻的,笔画扭曲盘绕,乍一看像无数细小的鬼手在挣扎嘶嚎,多看两眼,魂儿都像要被吸进去冻成冰渣。背面是四个小点的字:“阳间行走”。右下角还嵌着两个更小的字——“林晚照”。
阳间行走令。
代行阴司法则,拘魂锁魄,肃清阴阳。
沈星阑脑子里嗡嗡的,全是这几个字在撞。钦天监的卷宗里提过这东西,只言片语,讳莫如深。那是传说里,阴司对某些身负大因果、或有大功德的阳世之人才可能赐下的东西,是权柄,更是枷锁。拿着它,等于半只脚踩在阴阳界线上,替阴司当差,直到身上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债”清了为止。
可林晚照?这个睡懒觉、垫桌角、恨不得把冤鬼踹出门的半吊子神婆?她身上背了什么债?阴司凭什么把这要命的东西给她?就凭她刚才用那半张生死簿残页…硬生生“抵”出来的?
荒谬。太荒谬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废墟角落。
林晚照瘫在那儿,像一摊被抽了骨头的破布娃娃。粗布裙子被血和灰糊得看不出原色,左臂软塌塌地垂着,从手腕到肩胛,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肿胀,皮肤下暗红色的蛛网纹路还在微微搏动,只是比之前慢了些,也…更深了些。邪印的根,像是扎得更牢了。
她脸上糊满了烟灰和半干的血痂,嘴唇裂着口子,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喉咙里的破风箱,带出嘶哑的嗬嗬声,还有…一丝暗红的血沫子。那双刚才还燃烧着冰焰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眼睫毛被烟灰黏成一绺一绺,在焦黑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
只有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灰烬里还固执地露着一点深色。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左臂那青黑的皮肉也跟着一阵扭曲的搏动。
“婆婆…冷…阿元好冷…”旁边传来细弱蚊蝇的呜咽。
沈星阑猛地回神,看向蜷缩在林晚照身边的小鬼阿元。
惨绿的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像一层随时会散掉的薄雾。魂体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比之前更多、更深,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一种濒临破碎的透明。他小小的身体紧紧缩成一团,赤着的脚丫子几乎看不见了,怀里空空的,那半块馊饼早不知丢在了哪个火堆里。惨绿的大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凝固的惨绿色泪珠,每一次细微的抽噎,魂体就跟着剧烈地波动一下,裂痕也随之加深一丝。
炼魂小鬼。
沈星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观星盘最后那贪婪锁定的幽绿光芒,此刻仿佛还灼烧着他的视网膜。这小小的魂体,是某个巨大阴谋里一个正在被“炼制”的环节。他的饥饿,他的虚弱,他魂体上这些裂痕…都是被强行锁魂、抽取怨煞留下的痕迹。
一个未完成的…炉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