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和巨大荒谬感的血气猛地冲上沈星阑的头顶!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着令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真想把这不知死活的女人从地上揪起来,把这块冰冷的令牌狠狠拍在她脸上,让她清醒清醒!看看她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林晚照!你…”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而嘶哑变调。
然而,他的话再次被打断了。
这一次,不是林晚照。
而是旁边蜷缩着的阿元。
小鬼似乎被沈星阑突然拔高的声音惊动了。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细弱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呜咽。那双半闭着的惨绿大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神茫然又恐惧地扫过沈星阑愤怒扭曲的脸,又扫过林晚照那张灰败死寂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星阑手中那枚散发着幽冷寒气的【阳间行走令】上。
当看到令牌背面那四个阴刻的“阳间行走”字样时,阿元那双惨绿的大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恐惧和…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希冀?!
“令…令牌…”阿元的声音细弱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他小小的身体挣扎着想往令牌的方向挪动,魂体上的裂痕因为动作而瞬间加深,“给…给婆婆…”
沈星阑的怒火被阿元这突如其来的反应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愕然地看着小鬼。
阿元伸出一只半透明的、布满裂痕的小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指向林晚照,又指向沈星阑手中的令牌,语无伦次地哭诉:“坏人…府里…有…有一样的…铁牌子…绑着阿元…抽…抽阿元的魂…好疼…好冷…”
轰!
如同平地惊雷!
沈星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冲到了天灵盖!握着令牌的手猛地一抖!
坏人?府里?县令府?!一样的铁牌子?!绑着阿元…抽魂?!
阿元说的…是另一块【阳间行走令】?!在县令府?!被用来…炼魂?!
这怎么可能?!阴司敕令…怎么会落在妖邪手中?!还被用来做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巨大的惊骇和更深的谜团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星阑!他猛地看向手中这块冰冷的令牌,那暗沉的青铜色,那狰狞的“拘”字,此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血色!
而就在这时——
“呜…”林晚照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左臂那青黑肿胀处的搏动明显加剧!
“婆婆!”阿元吓得魂体又是一阵剧烈波动,裂痕更深。
沈星阑猛地回过神!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他咬紧牙关,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再次看向林晚照。
林晚照似乎连痉挛的力气都快没了,身体小幅度地颤抖着,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地落在阿元身上,又极其缓慢地移向他手中的令牌。她那只抬起的右手,无力地晃了晃,指尖沾着血污,依旧固执地指着焦黑的地面。
“…垫…桌角…”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入骨髓的惫懒,“…快…桌子…晃得…眼晕…”
沈星阑看着她那副油尽灯枯、却还惦记着桌子晃不晃的死样子,再看看旁边魂体濒临溃散、眼神充满恐惧和希冀的阿元,再看看手中这块代表着恐怖权柄和巨大谜团的冰冷令牌…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被命运戏耍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焦糊和血腥味,呛得他喉咙发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块沉重冰冷、散发着幽森寒气的【阳间行走令】,轻轻地、放在了林晚照右手所指的那片焦黑的地面上。
令牌接触焦土的瞬间,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暗沉的青铜色在火光和灰烬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垫好了。”沈星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桌子…不晃了。”
林晚照涣散的目光似乎在那令牌上停留了一瞬,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下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近似于满意的气音。随即,那点微弱的神采彻底熄灭,眼皮沉重地合拢,呼吸变得微弱而断续,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停止。
阿元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林晚照身边,惨绿的眼睛看看地上那块冰冷的令牌,又看看昏迷不醒的林晚照,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他伸出布满裂痕的小手,似乎想去碰碰林晚照的脸颊,又怯生生地缩了回来。最终,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到那块令牌旁边,把自己小小的、半透明的身体,蜷缩在令牌冰冷的阴影里。
仿佛那里,是这炼狱废墟中,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微弱安全感的角落。
沈星阑背靠着冰冷的泥塑基座,缓缓滑坐在地。他看着地上昏迷的女人,看着蜷缩在令牌旁的小鬼,看着那块垫在焦土上的【阳间行走令】。
火焰在残垣断壁间苟延残喘,发出最后的噼啪声。寒风卷着灰烬,打着旋儿掠过。